金池长老闻言,浑身一震,眼中恐惧渐渐化作复杂的悲意。
便在此时,观音从莲台上走了下来。
她走到金池长老面前,将净瓶托在掌心。
杨柳枝蘸出一滴甘露,点在金池长老眉心。
甘露渗入眉心,金池长老只觉一股清凉之气从眉心灌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
那股清凉之气所过之处,体内那些暗红脉络便发出一阵阵刺痛。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那股清凉之气将体内那些暗红脉络涤荡了一遍。
金池长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呈暗红之色,落地便化作一摊黑水。
“金池。”观音道,“你当年在黄土路上画菩萨时,心中所想的是什么?”
金池长老流下两行浊泪:“弟子……弟子当时想的是,菩萨是慈悲的。
弟子想修一座庙,让菩萨有个地方住。”
“那你修了庙之后呢?”
“弟子……弟子不知怎的,就变了。”
“庙越修越大,香火越来越旺,弟子却越来越怕。
既怕老,又怕死,更怕失去这一切。
弟子跪在菩萨面前磕头,磕到头破血流,菩萨却从不应弟子一声。
弟子便想,是不是弟子的庙修得还不够大?
是不是弟子的香火还不够旺?
于是,弟子又去修,争,贪……到最后,弟子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说到这里,他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颤抖,哭声压在喉咙,含混呜咽。
观音垂眉望着他,慧眼之中闪过一丝悲悯。
“金池,你可知当年那个送你画像的游方僧,是谁?”
金池抬起头,满脸茫然。
观音将杨柳枝在净瓶中蘸了蘸,向空中一拂。
空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画面中是一个面容清瘦的游方僧,身披残破袈裟,手持竹杖。
金池望着那游方僧的面容,身子震动。
那游方僧的眉眼,与眼前观音的眉眼,有七分相似。
“是……是菩萨?”
观音微微颔首:“当年贫僧路过那座山神庙,见你蹲在路旁画菩萨。
你那幅画画得歪歪扭扭,眼睛一大一小。
可你画完之后,对着那画像合十礼拜,口中说了一句话。”
“弟子说了什么?”
“你说,菩萨,你莫嫌丑。等我长大了,修一座大大的庙,给你塑一尊金身。”
金池长老闻言,怔怔地跪在原地。
那张脸上,浊泪纵横。
观音继续道:“你那句话,贫僧记了数百年。
贫僧当年化身游方僧赠你画像,是看中你心诚。
你那座小庙落成时,贫僧曾在云端观礼。
你叩了九九八十一个头,磕得结结实实。
贫僧当时想,此子心诚,日后必成大器。”
说到这里,观音语气之中多了些许沉凝。
“只是贫僧万万没有料到,数百年后你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心诚变成了贪念,慈悲变成了执着。
你将贫僧的画像挂在大殿正中,日日夜夜磕头烧香。
可你磕头时心里想的,早已不是菩萨。
金池,你这数百年修的是魔。”
金池长老伏在地上,那件僧袍早已被汗湿透。
地上的尘土沾了他满头满脸,与泪水混在一处,糊成了泥浆。
“弟子……弟子知罪。”
“弟子愧对菩萨,愧对圆觉师兄,愧对这禅院中一百八十余僧众。
弟子……弟子愿以死谢罪。”
还没说完,朝旁边的石头撞去。
这一撞来得突兀,连站在近旁的惠岸行者都没来得及反应。
眼看头颅便要撞上石角,一道五色光华一拂,将金池长老整个人托住。
又将他缓缓放回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