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腰上的浮屠塔泛出淡淡乌金光芒。
塔顶那颗星辰缓缓旋转,比先前又亮了几分。
“师父。”八戒道,“你说那老禅师到底是什么人?”
玄奘策马徐行,手中拨动念珠。
“为师不知。但为师能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困了自己一生的人。”
“困了自己一辈子?”八戒不解。
“有些人困在仇恨里,有些人困在贪念里,有些人困在执念里。
乌巢禅师困在浮屠塔中数千年,日日敲钟扫地,是在赎罪,也是在等人。
等一个能让他放下执念的人。”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菩萨说,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乌巢禅师敲了数千年的钟,扫了数千年的地,挂碍却越来越多。
因为他把修补天道当成了自己的责任,把建塔镇魔当成了自己的罪孽。
可是天道不是你我能修补的,罪孽也不是敲钟扫地能赎清的。
能修补的只有本心。
能赎清的只有放下。”
孙悟空蹲在路旁大石上,将乌巢禅师赠的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松花酒入喉清冽甘甜,后劲却如烈火灼烧。
他抹了抹嘴,望着浮屠山方向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猴哥,你在想什么?”八戒问道。
“俺老孙在想,那老禅师的执念是建塔镇魔。俺老孙的执念是什么。”
孙悟空将葫芦挂在腰间,跳下大石,
“俺老孙的执念是那猴子猴孙。还有那把扇子。”
“什么扇子?”
“一把蒲扇。”孙悟空大步向前走去,
“俺老孙在山上修行时,有个老道人手里总握着一把蒲扇。
那扇子摇了几千年,扇出来的风能让人心静。
俺老孙每次闯了祸,那老道便用那把扇子敲俺的头。不疼,却比疼还难受。”
“那扇子呢?”
“老道失踪时带走了。俺老孙这些年来一直在找,找到现在也没找到。”
脚步一顿,“所以俺老孙要取经,要证道,要把他找回来。”
玄奘望着孙悟空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动。
他想起乌巢禅师赠他的那句偈言。
神猿在心,何须外护。
原来如此。
孙悟空心中藏着一位师父的影子。
玄奘心间则是普度众生的宏愿。
八戒心头却是高翠兰的等候,
沙悟净呢,自然是被冤枉的委屈。
如此看来,西行路上,要降服的既是妖魔鬼怪。
更是心里那些放不下的东西。
“各位。”玄奘思忖间,不禁开口道。
三人齐齐回头。
“贫僧想通了。
乌巢禅师说心无挂碍,无有恐怖。
贫僧以前只觉得这话是说给别人听的。
现在才明白,这话是说给修行人自己听的。
修行人若连自己的挂碍都放不下,又有什么资格去度别人。”
孙悟空龇牙一笑,拍了拍玄奘的肩膀:“小和尚,你总算开窍了。”
八戒和沙悟净相视一眼,面上皆露出会心笑意。
与此同时。
浮屠塔中,乌巢禅师独自坐在石桌前。
他望着棋盘上那枚落在天元位的黑子,久久不语。
青铜油灯的灯焰跳了跳。
他将白子一枚枚收回棋篓,又将黑子也收回棋篓,唯独留下了天元位那枚黑子。
“补局。”他喃喃道,“一字之差,一念之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