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的男人，是第三日归府的。京城也快要恢复正常的秩序，外面什么样的传言都有，最大的传言，是皇上薨逝，太子与辰王夺位。

但很快，传言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样的事情，自是不能宣之于口的。

梁氏宗族来了许多人，今日是要决定如何处置梁瀚诚。除了梁夫人，梁家其他的女人都没有去，也不必去。

天气晴好，煜儿推著坐在轮椅上的睿儿，也不如平日那样疯跑，只去暖棚那边捧了冬菊过来给睿儿瞧看。只是跟着带出来的，还有老大一只蜜蜂，吓得睿儿大哭起来。

煜儿一时慌了神，整盆的冬菊都给摔个稀烂。梁玲珑见状，竟然展颜笑起来。

梁瀚与是晚上才回冬华院的，沐浴过后，与冯亦妍一起躺在床上。煜儿睡在最里侧，他年幼，前两日担心害怕得睡不好觉，今日已经好多了，呼吸也均匀安稳。

“我想同你讲讲从前的事情。”

冯亦妍点点头。

“常嬷嬷不是梁府的嬷嬷，是我的姑祖母送给我的。我两岁时离开家去往庆陵侯府时，祖母还给了个姑姑给我，我唤她福瑶姑姑。常嬷嬷照料我的起居，而福瑶姑姑则教我很多师父都没教过的道理。”

冯亦妍并未见过这位福瑶姑姑，也没有听说过。

“福瑶姑姑从前并非奴籍，她是罪臣之女，而后合该充没贱籍。她父亲原本与我祖父母是故交，从中使了法子，才让她到我祖母身边做姑姑。而她家还未犯事时，早已与我大伯父定下亲事。”

“当然了，既然是最臣之女，入了奴籍，她便不可能再做梁家的世子夫人。原本我祖母的意思是，若她愿意，便留在大伯父身边做个妾室，将来生下孩子，可记在嫡母跟前。但她那样一个骄傲的人，即便落入奴籍，也不甘堕落，她自梳了发做姑姑，只愿留在祖母身边伺候。”

“其实，我以前是个粗笨的性子，很多东西不太懂。你离开的那几年，我坐在书桌前，写诗作画思念你，突然就想起幼时有一次，我在院子里玩耍，就看见福瑶姑姑在书桌前写诗，那首诗，是纪念大伯父的。”

冯亦妍有些惊讶，旋即也明白过来，这位姑姑年轻的时候，大抵也曾憧憬过，她的未婚夫婿是侯府的世子，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双人。只可惜造化弄人，她一夕间再不是千金大小姐，还是靠着未婚夫婿家人相助，才未能落入贱籍。

她固然是爱那个男人的，但她从小到大的自尊，让她不允许自己低头为妾。在梁瀚与的祖母身边，即便是奴籍，也会被人尊称一声福瑶姑娘，或者福瑶姑姑，而若是做了妾，从前她的一切，都将被抹杀掉。

宁可不要，也不能委曲求全。

梁瀚与继续说：“我很喜欢福瑶姑姑，因为她善良温柔明事理，她将我照料得很好，如同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悉心。她也很喜欢梁瀚诚，若得空，她会带着我与梁瀚诚一起出去，由着我们玩耍。我离开梁家九年，父亲母亲不敢来看我，也不让兄弟姐妹来看，是福瑶姑姑偷偷带着我去见梁瀚诚，让我有一点家的感觉。”

“可是……公爹婆母不见你，是为了你好。而那位福瑶姑姑她……”

冯亦妍有些惊讶，问出口的时候，见到梁瀚与苦笑的面容，她一下子反应过来。所以福瑶姑姑只敢偷偷的，并不敢让梁家与庆陵侯知道，恐怕常嬷嬷都不知道那些事。

“我那时候年幼，从不曾想过那些，而且，我与梁瀚诚的关系越来越好。归府后常嬷嬷不肯跟着回去，她说我长大了，母亲自会给我安排更合适的人。福瑶姑姑却跟着我一道回去了，可后来我的身体却一日比一日差，祖母查了又查，都没有查出任何原因。最后是母亲担心我，夜不能眠过来看望我的时候，发现福瑶姑姑在我的茶水里下药。”

“没有别人看见，我怎么都不肯相信。在我心中，福瑶姑姑比母亲还要亲近，而福瑶姑姑也告诉我，并不是她做的，她与我说，她不该跟我那般亲近，因为我是母亲的孩子，并不是她的孩子。”

冯亦妍愣愣的看着他，她想说梁夫人绝不可能是那样的人，不可能因为嫉妒别人对儿子好，就对那人动手。但她没有说出口，那时候的梁瀚与十二岁都不到，一边是陌生的亲人，一边是亲近的姑姑，他会信谁？

而梁夫人那样温柔软弱的女人，怎可能是福瑶姑姑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