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两步,停下。
顾大力没有出声,走到靠墙那张木床边上,坐下了。
那张床是他亲手打的。
刚退伍那会儿,他没地方去,小芳不嫌弃他,让他留在供应社。
仓库里空荡荡的,连张床都没有。
小芳给他在地上铺了厚厚的褥子,说先凑合一夜。
他躺在地上,听见她在隔壁屋里翻身,翻来覆去,一宿没睡好。
后来小芳不再推开他了,给他机会,他就打了这张木床。
木板是供应社装修剩下的边角料,锯了锯,钉了钉,虽然糙,但结实。
他记得打好木床没多久,有天夜里铁妮说梦话,在床上打睡拳,把被子蹬得乱七八糟,一脚把小芳从炕上挤了下去。
小芳抱着枕头出来,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缩着身子。
他听见动静,起来看,没说话,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放到了这张床上。
小芳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由着他了。
那是两个人头一回一起躺在这张床上。
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小芳的脸上,她闭着眼睛,睫毛一抖一抖的。
从那以后,这张床就成了他们俩的。
这会儿顾大力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小芳的背影。
她的肩膀绷着。
不是那种干活累了的绷,是心里头有事、整个人僵在那儿的绷。从后脑勺到脊背到腰,像一根拉紧了的弦。
顾大力没开口,就那么看着。
他心里转着一些念头,小芳太聪明了。
从当初一个字不识、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的农村媳妇,到现在能管这么大一个供应社、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账本记得清清楚楚。
她学写字那会儿,一笔一划地练,手磨出茧子也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