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看起来是家里最有话语权的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坐在灶台边抽一种味道极冲的旱烟。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每天扛着锄头上山,天黑才回来,带回来的粮食永远不够一家人吃。母亲是最瘦弱的一个,面色蜡黄,生产完没几天就开始下地干活,奶水越来越少,林淮常常饿得直哭。
没有铁器。林淮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父亲用的锄头是石头的,灶台上的锅是陶的,连切菜的刀都是一片磨薄了的石片。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时代要么早得离谱,要么偏僻得离谱,总之距离他想象中的“古代”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试图用他有限的方式去观察这个世界。比如看天,试图从星辰的位置推断季节和纬度。比如听风,从风声和鸟叫中猜测海拔和植被。比如闻味道,从空气里弥漫的烟火气和泥土味中感受这个时代最原始的气息。但这些信息除了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糟糕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日子在饥饿和寒冷中缓慢地爬行。林淮学会了翻身,学会了坐,学会了爬,每一件在现代婴儿身上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对他来说都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他的身体在发育,但营养不良让他的生长速度明显偏慢,八个月大了还站不稳,头发稀稀拉拉地贴着脑门,整个人瘦得像只被淋了雨的猫。
他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而是“饿”。用中古汉语的发音,那个词听起来像是“nga”,短促而尖锐,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母亲听到他说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把他搂进怀里,哭了出来。那是林淮穿越以来第一次见到母亲哭,也是最后一次——后来他才明白,在这个时代,哭是一件奢侈的事情,眼泪里的盐分也是身体宝贵的资源。
一岁多的时候,他的语言能力终于发展到了可以简单交流的程度。虽然发音还很含混,虽然词汇量少得可怜,但他已经能磕磕巴巴地问出那个他憋了整整一年半的问题了。
“这里是哪里?”他用刚学会的古汉语问爷爷。
爷爷正在搓麻绳,头都没抬:“山沟沟。”
“什么……什么山?”
“狗爬岭。”
“什么……什么朝?”
爷爷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困惑。这个不到两岁的孙子说话确实比一般孩子早一些,但问的问题实在古怪。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林淮当场石化的话:“什么朝?皇帝姓刘,你说什么朝?”
皇帝姓刘。林淮的心跳猛地加速了。莫非是汉朝?
“皇帝……叫什么?”他努力让自己的发音清晰一些。
爷爷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而是恐惧。他伸手捂住林淮的嘴,压低声音呵斥:“皇帝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再乱说把你扔山里去喂狼!”
林淮闭上了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时代,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如果表现得过于早慧,不但不会被人当成天才,反而会被当成妖怪。
他看过那么多穿越小说,主角穿越到古代出口成章语惊四座,现在想来,那些作者大概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一个两岁的孩子能说出完整句子本身就够诡异了,更别提什么吟诗作对指点江山。
他安静了下来,开始用他有限的能力去收集信息。从邻居偶尔的串门中,从爷爷和父亲的只言片语中,从那些他听不太懂但能捕捉到关键词的对话中,他拼凑出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结论——这个村子已经三年没有交税了。不是不想交,是交不上。
朝廷的税吏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村长家唯一的母鸡被牵走了,村长的老婆跪在地上哭了一天一夜,然后上吊死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朝廷的人来过。
这里,是被整个世界遗忘的角落。
两岁生日那天,林淮发了高烧。不是普通的发烧,是那种来势汹汹的高热,体温烧得他整个人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炭。母亲用冷水敷他的额头,用土方子灌他喝各种苦到让人想死的草药汤,全都没有用。爷爷坐在灶台边抽烟,一言不发。父亲蹲在门口,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像一尊石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