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贾瑕随着黄庆田走进扬州守备军营,只见营中甲兵列队,旌旗招展,一派肃杀之气。中军大帐前早有人通报进去,扬州守备任时礼闻讯,连忙整衣出迎。
任时礼四十来岁,生得虎背熊腰,一张方脸晒得黝黑,一看便是行伍出身。他原是京营的游击将军,因与贾家有些旧交——当年曾在贾代善帐下听令——这才外放到扬州做了守备。见了黄庆田,任时礼拱手道:“黄大人,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粗鄙之地来了?”
黄庆田也不客套,开门见山道:“任守备,本官奉旨稽查盐务,现有一伙私盐贩子聚众抗拒,需借你营中兵马一用,望守备大人协助。”
任时礼听了,眉头一皱,面露难色:“黄大人,不是末将推脱。守备营的职责是守城防寇,缉拿私盐是盐业衙门的差事,末将不敢越俎代庖。况且未经兵部调令,擅自出兵,这可是大罪。”
黄庆田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展开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盐务废弛,私枭横行,着江南巡按御史黄庆田全权处理一应事务,各地衙门不得推诿,违者以抗旨论。钦此。”
任时礼听完,脸色微变,却仍迟疑道:“黄大人,圣旨虽如此说,可末将毕竟有守土之责……若无兵部公文,这兵实在不好调。”
黄庆田面色一沉,正要再说,贾瑕却已走上前来。他不慌不忙,将腰间那把御赐雁翎刀摘下,双手捧着,往任时礼面前一送,朗声道:“任大人,此刀乃陛下亲赐,见刀如见君。您若再推辞,便是抗旨不遵了。”
任时礼一怔,目光落在那把刀上。刀鞘上镶着宝石,刀柄上缠着金丝,确是宫中之物。他抬起头,仔细打量了贾瑕一眼,忽道:“这位小公子是……”
贾瑕道:“晚辈贾瑕,荣国府贾赦之子。家父常提起任大人,说您当年在祖父帐下,是一员虎将。”
任时礼听了这话,眼中顿时多了几分亲近。他仔细看了看贾瑕的眉眼,忽地眼眶微红,叹道:“像,真像。老太爷当年……”他顿了顿,将感慨压下去,抱拳道,“既是老太爷的孙子,又带着御赐宝刀,末将岂敢再推辞?来人!点兵!”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副官站了出来,拱手道:“大人,不可!此事干系重大,若是上面追究下来,咱们可担待不起!”另一个副官也附和道:“正是,守备营的兵岂能用来缉私?传出去,只怕御史台的弹劾就要来了。”
任时礼犹豫了一下,看向黄庆田。黄庆田冷笑一声,一挥手,门外顿时涌进几个精壮大汉,将那两个副官按倒在地。黄庆田从怀中又取出一份文书,掷在地上,厉声道:“本官早已查实,你们二人与盐商勾结,收取贿赂,替私枭通风报信。拿下!”
两个副官脸色煞白,口中喊着“冤枉”,却被堵了嘴拖了出去。
任时礼见状,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他整了整盔甲,大步走出帐外,点齐一千五百兵马,分作三队,浩浩荡荡开出军营。
却说盐政衙门门前,午时未到,已是人头攒动。
扬州城的大小盐商,但凡手里有盐引的,都被林如海的令箭召了来。百十个人站在衙门前的广场上,交头接耳,神色各异。有的面带不安,有的故作镇定,还有的几个凑在一起低声嘀咕,不知在商量什么。
为首的几个大盐商,穿着绸缎袍子,腰里挂着玉佩,一个个肥头大耳,气度不凡。其中最有头脸的,便是江春。
此人本是徽州商人,来扬州贩盐二十余年,家资巨万,在盐商中素有威望。他站在人群中,面色如常,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不紧不慢地道:“林大人召我们来,不知有何贵干?莫非是缺银子花了?”
旁边几个盐商附和着笑,笑声却有些干涩。
正说话间,忽听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队队盐兵从两侧巷口涌出,手持长枪,将广场围了个水泄不通。紧接着,米公公带着一队太监从衙门里走出来,手里捧着拂尘,往台阶上一站,尖声道:“诸位,稍安勿躁。林大人马上就到。”
盐商们顿时骚动起来。有人想要离开,却被盐兵拦住;有人想要争辩,却被米公公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江春手中的核桃停了停,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他终于意识到,今日这阵仗,不是来商量事的。
不多时,林如海被人搀扶着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官服,面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却仍挺直了腰背,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身后跟着几个书吏,捧着一叠文书。
林如海站定,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声音虽不大,却字字清晰:“今日召诸位来,是有一桩案子要当众宣判。”他从书吏手中接过一份文书,念道,“盐商江春,私贩官盐,偷逃税款,勾结官府,欺压良善,罪证确凿。着即抄没家产,押送京城,候旨发落。”
一语既出,满场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