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瑕回家的首个夜晚,就在这种鸡飞狗跳中度过了。
府里上上下下,像是一锅被搅浑了的粥,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情绪里沉浮着,谁也不肯先安静下来。
原本贾母说晚上要摆一桌酒席,给贾瑕和黛玉接风洗尘,可现在谁也没那个心思——王熙凤哭得眼睛肿得像桃子,贾琏被贾赦踹得满身脚印,平儿半边脸上的掌印还没消,许氏的事又像一壶未烧开的水,随时会沸出来。贾母叹了口气,让鸳鸯去传话:今晚的酒席取消了。往后院送来的饭菜也没人动,大家各自回屋,各想各的心事。
林黛玉和邢夫人陪着王熙凤到了很晚。黛玉与凤姐自小便亲近,如今又成了妯娌,见她哭成那般模样,心有不忍,便在旁边坐着,偶尔递递帕子、倒杯温水。王熙凤哭累了,便靠在榻上发呆,目光直直地望着帐子顶,也不知在想什么。邢夫人坐在一旁,劝了几句“别往心里去”“男人都是这样的”之类的话,可她自己说这话时语气也有些发虚,显然是连自己都不信。
贾琏则被贾赦打发去祠堂跪着。可贾赦刚说完,忽然想起祠堂离佛堂很近,而佛堂旁边就是许氏住的那个偏院,若是贾琏大半夜借着跪祠堂的名义又溜过去,那才真是火上浇油。于是当即便改了主意:“别去祠堂了,去东院那边跪着。离这儿远远的。”
东院原是贾瑕从前住的地方,如今空着,四下无人,连个路过的丫鬟都没有。贾琏被两个家丁押着,耷拉着脑袋往东院去了,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狼狈。
待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安排停当,夜色已经深了。府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丫鬟们退了出去,屋子里终于只剩下贾赦和贾瑕父子二人。
贾赦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放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他没有叫人换,端起来抿了一口,皱了下眉头又放下了。贾瑕坐在下首,等他开口。
贾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眼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在金山那边做的不错。我听陛下提起过几次,都在夸你。”
贾瑕道:“金山那边除了没有京城繁华,什么都好。说实话,儿子都不太想回来了。那边自由自在,哪像京城这么多规矩。”
贾赦看了贾瑕一眼,贾瑕将白日里赵王拦路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贾赦听完,沉默了片刻,才叹了口气:“多事之秋啊。”
他端起那盏凉茶又喝了一口,像是要用那苦涩的滋味压住什么心事,“去岁入冬以来,上皇的身子就不怎么好。今年圣寿都没举办宫宴。”
贾瑕心里一沉。太上皇虽然已经退位多年,可他在朝中的影响力一直没有消失。若是他当真病重了,那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一变了。
贾赦继续道:“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有人上书请陛下早立太子,给上皇冲喜。”他看了贾瑕一眼,“赵王堵你,也不算意外。这半年我都不敢让你二哥出门,若不是把他成日闷在家里,也许还发生不了这种丑事。”
贾瑕听了,不禁问道:“那爹爹打算怎么处置许氏?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宁国府的人,还怀了二哥的骨肉。”
贾赦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见贾瑕表情,便知道他心中所想,随即轻轻哼了一声:“你又开始妇人之仁了。还能怎么处理?到时候去母留子罢了。这事你别插手,别怪我没事先跟你说。”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贾瑕心里一惊,想要开口说什么,却被贾赦抬起手止住了。贾赦叹了口气,声音比方才缓了几分:“你别怪爹心狠。这件事若是传扬出去,你二哥的官职不说保不保得住,那袭爵之事肯定是不行了。你若插手,将来你二哥因为此事丢了爵位,世人一定想着是你为了袭爵一手谋划的。”
贾瑕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他明白父亲的意思了,这已经不是许氏一个人的生死,而是整个荣国府未来继承权的瓜葛。他若保了许氏,将来贾琏因此被夺爵,满京城的人都会说是他贾瑕在背后推动。他不想争,可架不住别人会那么想。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是点了点头。
贾赦见他想明白了,便不再说这事,转而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也成婚三年了,黛玉那孩子怎么还没有动静?我见你们丫鬟也少了,只剩下那一个了。那个叫雪雁的呢?你收了房了?”
贾瑕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噎了一下:“爹想多了。雪雁在金山呢,已经许给芸哥儿了,怀了身子,没跟回来。”
贾赦有些不高兴地哼了一声:“你也是,你二哥也是,连个蛋都生不下来。你二哥那是没出息,被你嫂子拿捏了。怎么,林丫头还能治得住你?”
贾瑕讪笑了几声,没有搭话。贾赦继续说道:“回来也好。再给你们一年,若是这一年林丫头再没个动静,到时候我给你娶上十个八个小妾,我看谁敢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