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黛玉率先醒来。
她微微一动身,贾瑕也跟着醒了。她侧过头,便看见贾瑕正微张着眼睛看向自己,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刚醒来的迷蒙,又带着几分促狭。想起昨晚的事,她心里一腔羞恼无处发泄,便伸出拳头朝他胸口不停地捶了起来:“原来竟是这样!你这些年都——”
贾瑕本还有些迷糊,被她这一打便清醒了。他听明白了她什么意思,笑嘻嘻地抓住她的手腕,制住了她的动作,嬉皮笑脸道:“娘子莫恼,今后不会了。”
黛玉不解气,又是捶打了一番才起身穿衣。晨光从窗纱里透进来,将屋里照得亮堂堂的,昨夜的混乱似乎已经被新的一天冲淡了些。
用过早膳,贾瑕换上了簇新的朝服。深青色的补子上绣着熊罴,腰间系着银带,脚蹬粉底皂靴,站在铜镜前端正了好一会儿。黛玉替他理了理衣领,又整了整腰带,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行了,去罢。”
贾瑕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便大步出了门。马车在宁荣街上慢慢走着,经过赵王府门前时贾瑕掀帘看了一眼——大门紧闭,门前两只石狮子安安静静地蹲着,看不出什么异常。他放下车帘,没有多想。
到了宫门前,贾瑕递了请见折子,在值房里等着。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个小太监跑了出来,躬身道:“贾将军,陛下召您进去。”贾瑕起身,跟着那小太监穿过几道宫门,沿着长长的甬道往御书房走去。
三年没来,宫里的景致没怎么变,可那些朱红色的廊柱和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中依然显得肃穆而威严。
小太监在御书房门口停下,进去通报了一声,很快便出来侧身让开:“将军请进。”贾瑕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了进去。
御书房里的陈设和他记忆中差不多——御案上堆着几摞奏折,铜鹤香炉里焚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地升起。皇帝坐在御案后面,穿着一件明黄色的便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挽着发髻,正低头看着一份折子。
贾瑕跪下行礼:“臣贾瑕,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帝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瑾瑜看起来气色不错。在金山卫三年,很是逍遥啊。”
贾瑕垂首道:“回陛下,臣在金山,无时无刻不想着陛下的教导,心系朝廷不易,谨言慎行,毕恭毕敬。”
皇帝被他这一串话说得打断了话头,先是一愣,随即指着他笑道:“你这猴子,怎么出去三年变得这么油滑了?没练刀法,净练嘴了罢?”贾瑕抬起头来,也笑了:“回陛下,臣刀法已成。”
皇帝笑着摆了摆手,让他起来,又问:“跟朕说说金山卫的事。现在那边什么情况?”
贾瑕便收了笑,正色道:“回陛下,现金山卫经过修整,内河码头有泊位三十处,外海港口有泊位二十处。附近山上已经修建了四座炮台,城墙也已重建完成,一般海盗不敢踏足金山海域。金山卫现有军士一万两千三百余人,除下辖千户所及城防外,水军共计四千余人。有大型海船十一艘,各安装三十六门火炮;中型海船二十三艘,各安装二十四门火炮;小型海船十五艘,各安装四门火炮。另有海巡船、运输船等三十余艘。金山外海,自宁波到闽东一带,半年多以来已不见海盗踪影。另有海防馆——”
他滔滔不绝地报着数字,皇帝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这些事他其实多少都知道,绣衣卫的密报里写得比这还详细,可听贾瑕亲口说出来,还是比看那些冷冰冰的字有意思得多。
待他说完,皇帝放下手里的朱笔,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瑾瑜啊,这战船数量怎么不太对?朕记得你之前折子上写的可不是这个数啊。”
贾瑕脸一红,心里将那位英国勋爵安德鲁斯骂了几百遍。他讪讪道:“还请陛下恕罪。原本是还要多几艘的,可那些是臣向英国商人换的旧战船,本以为两箱茶叶换一艘,价钱和白捡差不多了。没想到那旧船维修起来费用极高,且去岁刮了一场台风,几艘旧船都渗水了,不堪使用。”
皇帝听到这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连案上的奏折都被震得微微颤动。他指着贾瑕道:“没想到你还能被洋人给耍了!这些事绣衣卫已经跟朕说了。罢了,不过是几箱子茶叶换的东西,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