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人把张晋超之前发的那条“考核从这里开始”的朋友圈截图贴了上来,两相对照,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了。
文章里“某县”两个字遮不住任何东西,读者只要点进评论区,就能把地方、人物、事件全对上。
陈青把文章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拨通了张晋超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张晋超的声音带着一种松弛的笑意,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打过来:“陈秘书?周末好啊。”
“张记者,你微博上那篇文章,撤了。”陈青没有寒暄,语气非常严肃。
“文章?”张晋超的语气依然轻松,“陈秘书说的是哪篇?我最近写的东西有点多。”
“多不多你自己知道是哪篇。”陈青一字一顿,“已经明确告知你不得发布任何文字,你是不明白什么是纪律?”
电话那头响起张晋超的笑声:“陈秘书,我这篇文章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任何地名、人名。读者怎么理解是读者的事,我不能为他们的联想负责吧?再说了,我写的都是走访见闻,内容有什么问题吗?哪一条是假新闻?”
陈青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篇文章的标题上。
“你来之前明确告知了考核组的会议、评分、谈话不在跟拍范围内。你写的内容里提到了崔建国和孙恒志在座谈环节的回应,这已经是违纪了。”
“陈秘书,那都是公开场合的座谈,会议室门开着,谁都能听。总不能因为我在场,我就不能说吧?”
陈青闭了一下眼睛。“张晋超,你要清楚一件事。你删帖,或者不删,后果你自己掂量。我再问一次——你撤不撤?”
“不撤。”张晋超的声音反而稳了下来,“除非恢复我的跟拍。我的要求很简单,让我继续跟完考核全程,文章可以修改。这是新闻自由。”
“拿舆论来做筹码。张晋超,你不只是越线了,明白吗?”
“别拿这些威胁我!”张晋超提高了音量,“要是不能恢复跟拍我就要失业了,你给我说这些有用吗?我现在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
陈青冷冷一笑,“行,这就是你的态度。我知道了。”
他挂断了电话。
张晋超因为被终止跟拍会不会受到《陵山日报》的处罚姑且不论,但他那句“恢复我的跟拍”才是真正的目的。
这篇长文从头到尾都是谈判的筹码——他用一篇似是而非的长文制造压力,再用“撤帖”作为条件逼县里让步。
只要县里妥协恢复他的跟拍权,他的下一次“跟拍”就会更加变本加厉。
陈青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敲开了田羽容的门。
“田书记,有个事需要向您汇报。”
田羽容从文件中抬起头。
陈青把张晋超那篇微博长文的来龙去脉简要复述了一遍,重点说了评论区已经被网友扒出清平县的具体信息,以及张晋超拒绝删帖、以“恢复跟拍”为条件的态度。
田羽容听完,她搁在桌面上的右手手指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有这种克制愤怒的表现。
“他发这篇文章之前,有没有人给他说过什么?”田羽容问。
“现在还不确定。但他敢这么硬气地拒绝删帖,说明他觉得自己有底气。”
田羽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座机,直接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开口第一句话就让陈青的后背绷了一下。
“孔局长,我是田羽容。陵山日报记者张晋超,在网上发布不实信息,恶意炒作我县干部考核工作,已经造成恶劣影响。你马上安排人,把他从家里带到县公安局。先控制,再通知报社。”
她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跟宣传部对接一下,发一个简短的情况通报——就说网信办监测到不实信息,公安机关依法介入调查。”
电话那头孔军说了什么,陈青没听清。
但田羽容挂断电话后的表情比刚才松弛了一些。她靠在椅背上,看了陈青一眼:“你去网信办,让他们把帖文截图留档。如果张晋超那边有人打电话来问,一律转到宣传部统一答复。”
“好。”陈青点了点头,快步走出办公室。
他经过走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朱艺蔷发来一条消息:“陈秘,张晋超的微博长文刚刚删了。但截图已经被转载了七八个平台,最快的一个已经转了三百多次。”
陈青看完消息,脚步没停。
删帖已经晚了,转载已经散开了。
但这不是最麻烦的事——最麻烦的是张晋超,他以为自己在跟县里谈判,却不知道他选错了筹码。
他走进网信办的时候,朱艺蔷正对着两台电脑屏幕忙碌,看到他进来指了指左边的显示器:
“陈秘,你看这个。就在刚才十几分钟里,有人在微博上艾特了好几个官方账号,说‘清平县乡镇考核有猫腻,记者被封口’。”
陈青走过去,屏幕上一行标题映入眼帘,措辞比张晋超那篇文章更直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朱艺蔷:“转发的源头能查到吗?”
“能。已经在追了。”朱艺蔷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这个人注册时间很短,今天就发了这一条,看起来像临时起意。”
陈青没有接话。
临时起意还是刻意配合,现在判断还太早。
“先把证据收集起来,县公安局已经在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