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问题所在。”周副处长的手在档案袋上按了一下，“这份报告的归档编号只有省发改委的资源处留了存档，县里没有同步备份。正常程序下，省级部门做完评估报告，应该把结论部分抄送或反馈给县级相关部门。但这份报告没有抄送记录。”

“也就是说，县里不知道这份报告存在？”

“至少档案记录上看，是这样。”

裴清越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周处长，这份档案能复印一份带走吗？”

周副处长摇了摇头：“原件不能出省纪委档案室。但我可以给你一份摘要——结论部分、经办人信息、报告时间。这些内容在程序上属于可共享信息。”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用笔快速写了几行字，又对照档案核对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推过来：“你拿这个回去。如果需要正式调阅原件，走程序。”

裴清越接过那张纸，没有当场打开：“谢谢周处长。”

“不客气。”周副处长坐回椅子上，“另外有件事——范伟退休后的从业报备记录里，有一行备注我刚才没说。他在万通能源担任顾问的第一年，有一条批注：‘建议持续关注’。”

“谁批的？”

“系统里没留名字，只有一个日期戳。”周副处长说，“这说明当时有人注意到了范伟的退休从业情况，但没走到正式调查的阶段。至于是谁批的、为什么批的，现在查不到了。而且，万通能源并没有涉及到泾东省的项目，这个持续关注也就没多大意义。”

裴清越明白，不是说退休干部不能从事与职业相关的内容，只要没有涉及利益输送就行。

十年后，范伟回来了。

裴清越把那张纸收进外套内袋里：“这个信息对我很重要。”

她走出省纪委办公楼的时候，天空有些阴沉，大院里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快步走向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掏出那张纸展开看了一遍。

结论部分写了三行字，经办人信息那一栏写着“范伟”和另一位姓李的技术人员的名字。

报告时间是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暗河那片区域还只是一片普通的煤矿采空区，没有人把它和水资源开发联系在一起。但省发改委已经做了完整的评估报告，结论是“具备工业开发价值，只是与煤矿重叠，而且提纯技术不达标。”

县里不知道。这份报告没有抄送清平县。

甚至肃宁市也未必有存档。

否则，就不会有后来鼎丰集团的水资源监测报告了。

煤矿改制，鼎丰集团那时候才刚起步，钟国梁也还没担任县委副书记。

时间能说明暗河不是没人知道，也不是鼎丰集团偶然发现的。

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范伟利用职务之便获取的信息，一直没有对外公布。

恐怕就连当年参与的人都没谁记得这个事。

但裴清越相信，范伟绝不是看到清平县的招标公告才想起的。

只是，现在没有证据。

因此，田书记交代的直接向省纪委领导汇报就不具备条件了。

裴清越把纸折好，放回内袋，拨通了陈青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有东西。”裴清越靠在驾驶座上，声音平稳，但她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范伟当年经手过一份清平县的水资源评估报告，结论是那片区域的水具备工业开发价值。报告没有抄送给县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陈青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顿挫：“大概什么时间？”

“十三年前省发改委就已经评估过了。范伟是经办人。”裴清越说，“而且省纪委那边有个备案记录——范伟退休后在万通能源做顾问的第一年，他的从业报备表上有一条批注：‘建议持续关注’。”

“持续关注——谁批的？”

“系统里没有留名字。但至少说明省纪委当时就有人注意到他了。只不过万通能源的业务没有涉及到泾东省，这个关注也就没什么实际意义。”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裴清越能听到陈青那边有轻微的键盘声响，他大概在打字记录。

“报告内容县里不知道，但省发改委知道。范伟知道。”电话里陈青带着一丝苦笑，“万通能源不可能不知道了。”

“如果他们投标用的技术数据和那份报告是吻合的，那就毫无疑问问题很严重。”裴清越接过他的话，“盛安实业提交的方案里，现在能看到吗？”

“还不行。明天才开标评审。”

开标的时间没到，无法知道盛安实业是不是用了之前省里的报告。

没有掌握有效证据，裴清越与陈青通完话后，经陈青汇报，田羽容安排裴清越暂时留在平阳市等待。

这里面存在一个巧妙的规避设计。

投标的是盛安实业，范伟是万通能源的顾问，不是盛安实业的顾问。

但盛安实业又控股万通能源，虽然万通能源没有参与投标，却可以作为技术支持介入盛安实业承接的项目。

在法律上，这条关系隔着整整一层股权结构，也隔着范伟的违纪嫌疑。

每一环的设计似乎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做好了。

一个很多人不眠的夜晚过去，第二天终于等来了开标的时间。

评标室设在招商局三楼最东头。

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台上台下该坐的位置都坐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