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能源的行政级别决定了它在泾东省的地位,只要没有确凿证据指向它直接参与违规操作,省纪委的行政调查权限就很难覆盖到这个层级。
“那批水务设备采购,万通能源那边应该还有留档。”陈青说,“如果能拿到合同原件,看看保密条款的具体措辞,会更有针对性。”
“这个事得由省纪委出面调取。”裴清越说,“我不能直接让林缘去找,公私混用容易出问题。”
陈青没再追问。“你那边有消息随时通知我。”
电话挂断后,他坐在书房里没有动。
一百二十万的设备采购合同,背面有一条锁死数据来源的保密条款。
商正作为省能源子公司的副总经理,在五年的任期内参与了三个水务相关的项目,其中唯一一个有冯启东签字的,会不会掩盖清平县那片暗河的水文数据来源。
很令人费解。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想了想还是拨了田羽容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田羽容的声音清醒,完全不像刚被吵醒的状态。
“商正的事林缘那边已经查到了。”陈青说,“三年前,商正以省能源子公司名义委托冯启东的万通能源完成过一份水务设备采购。合同一百二十万,背面有保密条款,内容是不允许泄露技术参数来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田羽容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丝沉下去的尾音:“省能源的人。”
“是。裴清越说省纪委在考虑要不要把省能源列为协查对象,但需要更高层级批准。”
田羽容没有立刻接话。
陈青能听到电话那头轻微的呼吸声,她在判断这件事的分量。
“如果省纪委启动对省能源的协查,那就不只是清平县暗河项目的事了。”田羽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稳,“省能源是省管企业,它的业务范围覆盖整个泾东省。冯启东如果要‘找办法’,他找的不是商正这个人,是商正背后的资源通道。”
“裴清越也是这个判断。”陈青说。
“那省纪委现在卡在哪儿?”
“卡在批准层级上。启动协查需要更高层级的领导审批,裴清越没说具体是哪个层级,但至少不低于省纪委分管副书记。”
田羽容沉默了两秒。“我知道了。你先把林缘那边查到的信息整理一份,明天上班的时候放到我桌上。省纪委那边的批准流程要时间,清平县这边的手续不能等。”
“好。”陈青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湖面的夜光被窗帘挡了大半。
商正的线已经浮出来了。省能源的身份让这条线比范伟的退休干部背景更难处置。
但冯启东回到省纪委主动配合调查之后,省能源的存在反而是更明确的指向——他冒着风险去海市联系的人,不可能是毫无关连的第三方。
他关掉台灯,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第二天早上陈青到办公室的时候,把整理好的材料放到了田羽容桌上。
上午十一点左右,裴清越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省纪委那边已经派人去万通能源调取那批水务设备采购的合同原件了。”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被程序卡住后的紧绷感,“商正那边暂时没动。启动协查的审批还在走流程,最快也要明天才有结果。”
陈青站在窗边。“也就是说,在审批下来之前,商正还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对。”裴清越没有否认,“包括销毁他手头的留档资料。”
“范伟那边呢?”
“还在配合调查。但他今天的回答比昨天更谨慎了,每一句都用‘我记得’‘可能’这类词作前缀。他在给自己留空间。”
陈青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广场上的人群中。
省纪委在追查,但追查的速度和层级之间的沟壑正在被冯启东用来争取时间。商正那边如果在这两天里做了任何清理动作,再想从合同以外的地方找到证据就会更难。
“那能查到他这几天有没有联系商正吗?”陈青问。
“查不了。”裴清越回答得很干脆,“他用的不是自己名下登记的手机号,目前只能追踪到信号位置。具体通话内容和联系人,还拿不到。”
陈青没有追问,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林缘发来一条新消息,没有前因后果,直接扔了一条记录过来:“商正今天上午请了半天假。理由是身体不适。中午回公司了。”
陈青看着那行字,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
这些人做事还真的是“癫”得可以,这一刀要切在哪里才能有新突破?
评标恢复通知发出的第五天,上午九点,招商局三楼会议室的门准时打开了。
陈青一早就已经先看了招商局的工作群。
群里的消息停留在昨天晚上,一条通知,几个“收到”,没有新增内容。
此刻他依旧列席观察。
招商局局长余立新坐在评标单位的主座上,面前摊着三家企业的标书,评审组的成员已经就位,监控室的画面同步在会议室里对外展开。
余立新与几位工作人员相互低声交流了几句,回头敲了一下一桌面:“盛安实业逾期未补充申诉材料,也未撤回申诉。按规则,视为自动放弃。现在我们按三家企业的标书继续评审。”
现场没有人提出异议。
刘长林坐在评审席靠右的位置,面前同样有一份评审表。
他在盛安实业那栏的评分位没有落笔,笔尖悬停了几秒,然后翻到下一页。
因为之前就已经把该做的都做完,这次不过是再走一遍,接下来的流程走得很快。
技术评审、商务评审、综合打分,每一步都有相应的签字和记录。
中午十二点刚过,评审工作全部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