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走出后堂,留下满室战战兢兢的地方豪绅。
泉州知府衙门的库房,建在后院一处背阴的角落。
闽南之地本就潮湿,这库房长年门窗紧闭,一推开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
一股子浓烈的樟脑气味混合着陈年旧纸的霉酸味便扑面而来,呛得人直欲作呕。
几盏昏黄的气死风灯悬在梁上,将这偌大的库房照得影影绰绰。
四周皆是顶到房梁的巨大木架,上面堆满了蒙着厚厚灰尘的鱼鳞图册与历年税赋账本。
户部尚书宋寅脱去了那身闷热的绯色官服,只穿着一件雪白的丝绸中衣,袖口高高卷起。
他站在一张宽大的条案前,手里飞快地拨弄着一把紫檀木算盘。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滴落在面前那泛黄的账册上,晕开一团浅浅的墨迹。
而在条案的另一侧,李长青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闲散做派。
他并未像宋寅那般如临大敌,只是拉了把瘸了一条腿的太师椅,舒舒坦坦地靠在上面。
手里端着一盏早就凉透的粗茶。
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一摞摞被知府郑华搬来的“清白”账册。
“宋大人,这泉州的账,算得如何了?”
李长青吹了吹茶面上漂浮的一根茶梗,声音在这幽闭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冷。
宋寅停下手中拨动的算盘珠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愤懑。
“一塌糊涂,全是一笔糊涂账!”
宋寅抓起一本账册,重重地摔在条案上,震起一蓬灰尘。
“李大人,你看这本弘治十二年的市舶抽分册。上面记载着当年泉州港入港番船三十余艘,所抽税银不过区区四千两。”
“可翻到后头附录的耗羡单子,光是为了核算这四千两银子,衙门里支出的笔墨纸砚、火耗盘缠,竟高达六千两!”
宋寅冷笑连连,眼中满是鄙夷。
“收四千两的税,花六千两的本!”
“这群地方官,做假账的手段简直粗劣不堪,分明是在糊弄三岁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