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忽然把酒杯一放,笑容收了大半:“我还没进城,就在城北丢了个不小的面子。孙旅长的马队,在归绥眼皮子底下被人挖走几十人。挖人的是日本人,跑的路是北山口,去的地方是库伦。这算什么?算日本人在归绥城门口,把咱们的人一根一根往外拔。今天我要在这儿把这件事摊开讲。诸位,我坐这地方,不是为了喝闷酒。我是来跟各位说清楚的:你们如果还想在归绥站下去,就不要再当瞎子、当哑巴。日本人这几手,已经打到你三位的鼻子底下了。”
赵德胜慢慢放下酒杯:“四小姐,你的意思,是我们没看住人?”
“不。”张怀笙看着他,语气不软,“我的意思是,日本人绕开了你赵旅长的枪,穿过了你刘旅长的地,挖了孙旅长的人。一步没停,把归绥当成了菜园子。赵旅长,不是你们没看住,是他们的手已经伸到咱们屋里来了。”
赵德胜脸色沉下来,没接话。
刘占魁咳了一声:“四小姐,听你这话,是已经查明白谁干的了?”
“顺兴货栈。”张怀笙说。
这三个字一出口,孙二虎猛地抬头,赵德胜眼神变了变,刘占魁则垂下眼皮,像没听清。
张怀笙继续说:“城北的顺兴货栈,掌柜姓那。明着收皮货,暗地里替日本人办事。两个月前,他们用十六根金条买通了孙旅长身边的罗三刀,从马队里往外带人。带一个,二十块现洋。钱不多,巧的是,正好卡着一个人能卖命的价。”
她说完,侧头看了冯庸一眼。
冯庸会意,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一一摆在桌子上:几枚日本金票,半张从死人身上搜出来的库伦委任状,还有陈小五从货栈里抄出来的几页账目残片。
“这几样,”张怀笙指着桌上的东西,“一样比一样要命。金票,是日本人拿来买人命的本钱。委任状,是他们给罗三刀这号人的新主子。账目,是货栈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伙计冒死誊出来的,上头记着罗三刀几月几号去、拿多少钱、带几个人。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她顿了顿,把目光转向赵德胜:“赵旅长,这顺兴货栈,在归绥城北开了快两年了。谁的防区?”
赵德胜的脸已经青了。
“我查过,”他缓缓开口,“那货栈背后有旗人背景,做的是正当买卖。我的人去巡过两次,没搜出什么。”
“没搜出,是因为您的人去之前,人家已经把东西转走了。”张怀笙不客气地说,“不过赵旅长,我今天不追究谁的防区。我要说的是——这个货栈,和它背后的人,必须端掉。但不是现在。”
刘占魁抬了抬眼皮:“四小姐,不现在端,等什么?”
“等它把后头的人露出来。”张怀笙说,“一个顺兴货栈,只是前脸。日本人能往库伦送人,山北边就一定有接应的据点。我现在抄了货栈,账本一烧,人往北一跑,等于扯断了一根线。我要做的,是顺着这根线,把他们在归绥北边那一条路都给拔了。这事儿,三位干不干?”
赵德胜没说话,刘占魁也没说话,孙二虎却突然站起来,眼眶通红,嗓门嘶哑:“我干!四小姐,我孙二虎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我要把罗三刀那个王八蛋抓回来,活剥了他!”
张怀笙看着他,轻轻点头:“孙旅长,坐下。你的仇,我记着呢。不过我今天得把丑话说在前头——动手之前,谁都不许惊动货栈。赵旅长,你的人该巡还巡,但不要再进去搜。刘旅长,你的人在乌拉特,离城北远,但有一条,如果看见货栈的人北出,别拦,放他们走,远远跟着就行。”
赵德胜沉声问:“你想跟到北边,打他们的窝?”
“对。”张怀笙说,“孙旅长的人不能白丢。我张怀笙既然来了,就要让日本人知道,归绥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他们拿走我们五十个人,我至少让他们在北边丢三个接应点。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刘占魁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嘿”了一声,端起酒杯:“四小姐,有胆识。老刘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个女娃娃要打日本人的据点。就冲这个,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