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地里的雪都化了,露出底下黝黑湿润的土地,泛着一种刚苏醒的、带着潮气的泥土味。那是冬天积攒了一整个季节的养分被春风翻出来的气息,潮润、厚重、带着一丝凉意,像大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各村各户都要备耕了。
男人们扛着铁锹和扁担,把攒了一冬的农家肥从棚子里运出来,一担一担地挑到地里去。
肥堆在田头堆成一座座小山,然后用锹扬开、撒匀,深褐色的肥渣落在黑土地上,等着翻耕的时候混进土里。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发酵过的肥料气味,说不上好闻,但庄稼人都知道,那是地里要长东西的信号。
方志远他们的农机站也迎来了忙碌的时刻。
他们要将仓库的农机全拉出来试用,确保分发到乡下的机器都是能使用的,有问题的要进行抢修,不能耽误春耕。
仓库的大门敞开着,日光从外面照进来,照亮了那些在角落里窝了一整个冬天的拖拉机、播种机和收割机。
灰尘在光柱里浮动,机油的气味和铁锈的气味混在一起,在空气里沉沉地弥漫着。
他们仓库保管员也是兼职修理机器的。
方志远换了一身旧工装,袖子挽到小臂,蹲在一台播种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拧开排种器外壳上的螺丝。
黄小军蹲在他对面,手里递着扳手,嘴里叼着一根干草梗。
有的播种机排种器口被杂物堵住了,要将混进去的麦秸、土块、缠上开沟器的杂草清理干净。
方志远把排种器拆开来,用小钩子一点点把塞在缝隙里的碎草和泥块挑出来,再用气泵吹干净。
有的则是排种器跟排种轴之间的连接销断了,槽轮在轴上滑着划转,带不动机器。
他们就拿着游标卡尺量了尺寸,在配件箱里翻找合适的配件进行更换,要是找不着就现场开槽打磨。
老车床在车间角落里嗡嗡地转着,铁屑像细碎的银丝一样从车刀下卷出来,落在台面上积成一小堆。
方志远一边修一边仔细观察那些播种机的结构,手指顺着排种轮的槽线摸过去,又看了看排种口的直径和种箱底部的倾斜角度。
他发现现在的播种器采用的是“条播”——就是一穴下会下去好几粒种子,出苗后还需要人工间苗,把多余的苗移栽出去。
这活儿费时费力,在春耕最忙的时候还要专门拨人手去间苗,等于把农忙的时间又拉长了好几天,为农民增加了很多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