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意识到这套规律也许比他们之前理解的还要普遍。
它不只是等离子体的行为特征,也是材料在极端工况下的自适应机制,甚至可能是智能算法在长期运行中自发优化的底层数学逻辑。
他们同时在三条不同的战线上撞见了同一种规律,这大概不是偶然。
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主导的《可控核聚变发电系统并网技术规范》编制工作进入了实质阶段。
童娟作为浩宇能源方面的主要对接人,几乎每周都要飞一趟BJ,和电力科学研究院的专家组逐条讨论技术指标的设定依据。讨论的过程比她预想的要艰难——不是因为有分歧,而是因为浩宇掌握的数据量远超传统电力设备的标准编制周期所能容纳的范围。
传统火电或水电设备的并网标准编制通常需要数年甚至更长时间来积累运行数据和验证技术指标,但浩宇的聚变装置在短时间内跑出了别人数年才能积累的数据量,导致标准编制组的其他成员单位有些跟不上节奏。
一位电科院的专家在一次讨论会上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你们浩宇跑得太快了,我们的标准编制都快追不上你们了。
童娟把这句话转述给吴浩的时候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自豪。但她随即补了一句——跑得快是好事,但标准编制不能跑太快,标准一旦发布就要管很多年,每一个参数都要经得起时间的检验。吴浩表示同意,说把节奏放慢一点,让兄弟单位有充分时间消化数据、提出质疑、做独立验证。标准是给大家用的,不是浩宇一家独写的。
静海那边在短暂的月昼窗口里又做了一轮常规观测。
无人机从基地起飞对两枚信使所在区域进行了例行巡检,拍摄的高清照片显示物体A和物体B的状态与上次任务结束时一致。
物体A的核心空腔依然敞开着,月面的斜阳照进去在内壁光滑的深色表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物体B表面的月尘壳被清理后还没有重新累积起来,深色基底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哑光。
两枚信使安静地蹲伏在静海的灰色平原上各自保持着各自的状态。陈可儿的地月监测简报里用四个字概括了本轮观测的结论:状态稳定,无异常。
魏海洋在完成隔离观察和全面体检之后正式回归了工作岗位。他的正式任务报告已经提交归档,厚厚一本,逐条记录了两次接触任务的全部操作细节和观测数据。但在正式报告之外他还利用业余时间继续做薄板背面地图的分析。
吴浩和赵总协调之后正式邀请他以兼职身份加入薄板破译团队,每周抽出一定时间和杨帆、秦教授的团队一起参与数据分析。他接到通知的当天就给吴浩打了个电话,说谢谢吴总,然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其实不算兼职,这件事本来就是他最想做的事。
破译团队在魏海洋加入之后多了一个新的分析方向。之前杨帆和秦教授的工作主要集中在正面花纹的数学建模和编码结构分析上,尝试从信息论的角度寻找将线条密度变化映射到语义单元的规律。
魏海洋带来的视角不太一样——他不从正面花纹入手,而是继续深挖背面地图上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他觉得制造者在薄板背面刻那幅地图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刻意为之。
正面花纹需要解码,但背面的地图是任何人都能看懂的。他们把最容易理解的信息放在了最容易被看到的位置,这本身就说明背面地图可能是阅读正面花纹的一把钥匙。
他把背面地图上所有定居点的辅助线条数据重新整理成一张完整的统计表,每处定居点的编号、经纬度坐标、辅助线条数量、地形特征、光照密度全部列在一张表格上。然后他把这组数据和正面最内圈环带的线条密度调制曲线做了相关性分析。
分析结果显示两者之间确实存在显著的对应关系——正面第一圈环带的密度变化曲线和背面十一个定居点的辅助线条数量分布曲线在数学形态上高度吻合,相关系数远超随机噪声水平。
背面地图上拥有九条辅助线的那个赤道盆地核心聚落,在正面第一圈环带中对应着一个密度峰值,峰值的幅度和宽度都明显大于其他位置。
这个发现虽然还不能直接破译正面花纹的具体含义,但它至少确认了一件事:背面地图和正面花纹之间存在结构上的映射关系。
背面地图上的定居点体系不是孤立的插图,而是正面信息编码的索引。如果把正面花纹比作一本书的正文,那么背面地图就是这本书的目录。
目录告诉你第几章在讲哪个区域、第几节对应哪个定居点,但具体内容——那些定居点里住着什么人、有什么历史、发生过什么事件——仍然需要把正文破译出来才能知道。
杨帆在项目群里更新进展时用一种形象的说法来比喻当前的状态:我们现在手里有了一本字典,字典的词条是按背面地图的定居点编号排列的,每个词条的解释内容就是正面花纹中对应环带的信息。但我们还不知道这本字典用的是哪种语言,也不知道它的语法结构。
知道第几页讲的是哪个定居点是一回事,能读懂那页上具体写了什么又是另一回事。下一步需要寻找的是正面花纹中的内部语法——也就是线条密度、分叉频率和镶嵌颗粒分布这三套编码参数之间的组合规则。
秦教授在群里的回复简短而沉稳,说破译工作已经推进到了编码结构层面,这一步如果能突破,接下来就是语义层面的攻关了。
他用了“攻关”这个词而不是“探索”或“尝试”,说明在他的判断中正面花纹的破译已经不是完全未知的谜题,而是一道已经有了清晰解题思路的数学题。剩下的只是时间和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