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六年秋天，明珠接到了阿爸从科尔沁寄来的信。信上说草原上今年水草丰茂，牛羊长得极好，又说他年纪大了，骑马有些力不从心，如今出门多半改坐马车了。信末尾问了一句：承欢什么时候来？外祖父把最好的那匹小马驹给她留着了。

明珠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紫檀木盒里。盒子如今装得满满当当的了——底下是若曦的信，中间是承安小时候写废的第一张大字，上头是阿爸这些年寄来的一摞家书。她扣上盖子的时候指尖在木面上停了一瞬，转身去承欢屋里看女儿。

承欢五岁半了，个子蹿了一截，胳膊腿都抽长了，脸上那点婴儿肥退了些许，眉眼间的模样越来越像明珠。她正趴在小书案上写字，听见脚步声抬头喊了声"额娘"，又低头继续写。明珠走过去一看，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词："马、草原、那达慕、外祖父。"最后一个"父"字还少了一撇。

"承欢，"明珠在她旁边坐下来，"明年夏天送你去科尔沁住一季，好不好？"

承欢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明珠，眼睛慢慢睁大了："真的？"

"真的。你皇阿玛说了，让你去住到秋天再回来。"

承欢"啊"了一声从凳子上蹦下来，抱着明珠的脖子原地转了两圈。明珠被她晃得头晕，笑着拍她的背说"停停停"，承欢松开她开始在屋里满屋子转悠，嘴里念叨着"我要带木马去""我要带那根小马鞭去""我要告诉外祖父我骑马能跑两圈了"。

明珠靠在门框上看着女儿欢天喜地的背影，嘴角弯着，心里有一块地方被暖意泡得发软。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在廊下碰见了刚下学回来的承安。

承安如今七岁了，身量拔高得很快，站在明珠面前已经快要到她肩膀了。他背着书箱，面色如常地向明珠请安，眼角却在往承欢屋子那边瞟。明珠笑着说"你妹妹明夏去科尔沁"，承安"嗯"了一声，表情没变，但明珠看见他握着书箱带子的手指松了一瞬又攥紧了。

"哥哥舍不得妹妹？"明珠伸手替他整了整有些歪的衣领。

承安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那个七岁小大人惯有的稳重："草原上风大，让她多带些厚衣裳。"

明珠忍住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走出去几步她又回头，看见承安站在廊下望着承欢屋子的方向，阳光把他小小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拉得长长的。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自己的书房走去。

那年冬天，康熙做了一件让满朝文武都安静了的事。

十二月初八，腊八节。康熙在乾清宫召集了诸皇子、内阁大臣以及几位重臣，当众宣了一份旨意——立皇七子承安为皇太子，择吉日行册封礼。消息传出去的时候，连乾清宫外头扫雪的太监都愣得把扫帚杵在雪地里忘了动。

明珠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东偏殿里喝腊八粥。小梅一路跑进来报信，粥碗差点打翻。明珠端着碗愣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了，擦了擦嘴角站起来，心里异常平静。这个日子她和康熙早就预料到了，只是如今真正落地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比想象中稳得住。

"承安呢？"她问。

"七殿下……太子殿下在南书房呢，皇上让他散朝后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