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点点头,重新坐下来。满屋子的人跪了一地贺喜,她抬手让他们起来,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出神。乾清宫的钟声远远地传过来,沉沉的,一下一下敲在紫禁城灰蒙蒙的冬空里。
那天晚上承安回来得很晚。明珠坐在灯下等他,门推开的时候承安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脸颊被风吹得微红,但眼睛亮亮的。他在明珠面前站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喊了一声"额娘"。
明珠站起来,看着面前这个七岁的儿子。他已经长到自己胸口那么高了,肩膀虽然还单薄,但站姿里已经有了一种从前没有的沉甸甸的东西。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触到微凉的皮肤,承安轻轻侧了侧脸,把她的手夹在自己和脸颊之间,闭了闭眼。
"累不累?"明珠问。
承安睁开眼,摇了摇头:"不累。皇阿玛跟我说了很多话。"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说从今以后我不能再只做七皇子了。"
明珠蹲下来跟他平视着,握着他的两只手。承安的手比小时候大了许多,不再是那个攥着她一根手指头就能咯咯笑的小婴儿了,指尖磨出了薄茧,是这些年握笔练字的印记。
"承安,"明珠轻声说,"你皇阿玛把你放到这个位置上,是因为他觉得你行。额娘也这么觉得。你不用急着证明什么,慢慢来。"
承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满室摇晃的烛火。他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把额头轻轻抵在了明珠的肩窝里。明珠感觉到儿子微微绷着的肩膀在那一瞬间松了开来,像一根绷紧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她伸手环住他单薄的脊背,下巴搁在他发顶上,声音压得很低:"不管是什么身份,你永远是额娘的儿子。"
承安在她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腊八那夜的雪下了一整晚。东偏殿的炭火烧得旺旺的,明珠把承安送回屋里歇下了,自己站在窗前看雪。御花园的屋顶覆了一层白茫茫的,柿子树上挂着几颗冻红了的果,在雪光里格外显眼。
"103,"明珠望着窗外轻声说,"我以为我会慌的。"
"宿主,您比十年前稳得多了。"
"是啊。"明珠把窗台上落的雪拂了拂,"大概是看久了,就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有它该去的地方。"
远处传来梆子声,笃笃笃地敲过了三更。明珠最后看了一眼雪夜里安静矗立的紫禁城,转身熄了灯。黑暗中她躺下来,听着窗外细碎落雪的簌簌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开始,这宫里头的人喊她的儿子就要改口喊"太子殿下"了。可她闭上眼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还是承安三岁那年趴在小书房地上背书的身影,小小的,缩成一团,墨汁蹭了满脸。
她弯了弯嘴角,翻了个身,很快沉进了暖融融的睡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