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夏天,明珠亲自把承欢送上了去科尔沁的马车。
那日天还没亮透,东偏殿里已经灯火通明。承欢自己收拾了一只小箱笼,把木马、小马鞭、太皇太后送的金锁、以及这些年攒的满满一盒"草原笔记"整整齐齐码了进去。她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头发编了辫子盘在头顶,看着不像个五岁的小姑娘,倒像是要远征的小将军。
明珠蹲下来替她系好斗篷的带子,手指在她颈侧停了一瞬。承欢仰着那张跟明珠越来越像的小脸说:"额娘别担心,我秋天就回来了。"
明珠把女儿搂进怀里抱了一下。承欢身上有皂角的味道,还有她偷偷抹的一丁点明珠的胭脂香,混在一起像一只还没长大的小兽。明珠松开她站起来,转头看见承安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只小锦囊。
"哥哥给我带了什么?"承欢跑过去。
承安把锦囊递给她:"写了几个科尔沁常用的词,你不认识的字可以照这个认。"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路上少贪凉,草原上蚊虫多,别光着脚乱跑。"
承欢把锦囊揣进怀里,踮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知道啦!哥哥放心!"承安被她亲得耳朵尖红了一瞬,板着脸退后半步,嘴角却压不住。
马车辘辘驶出宫门的时候,承欢掀了帘子探出半个身子朝他们挥手。明珠站在宫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风把女儿的声音送回来:"额娘!哥哥!我秋天带外祖父的马驹回来给你们看!"
明珠挥着手应了一声。马车转过月华门的拐角不见了,她垂下手站了一会儿。承安在旁边安静地陪她站着,隔了好久才轻轻说了句:"她会长大的。"
明珠低头看了儿子一眼,伸手在他发顶按了按。承安已经八岁了,和她平视只差半个头了,眉眼间的沉稳和认真越来越像他父亲。他如今每天在南书房听政议事,朝堂上渐渐有了"小太子"的口碑——寡言、思辨、说话一针见血。只有在这种时候,当妹妹的马车消失在视线尽头的时候,他才流露出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那种细微的落寞。
承欢在科尔沁住了整整三个月。
信隔半月来一封,笔迹从歪歪扭扭到渐渐端正。头一封信写:"外祖父的马驹是白色的,我给它起名叫小雪球。它才一岁,但我能骑着它慢慢走了。"第二封信写:"草原上的羊群会跟着领头羊走,跟紫禁城的宫女一样听掌事姑姑的话。"第三封信写:"额娘,我学会了挤羊奶。外祖父说我干得比他孙子好。"
明珠把每封信都读给康熙听。康熙批折子的笔不停,但明珠说到"比外祖父孙子干得好"的时候,康熙搁下笔问了句:"她是说科尔沁那帮小子不如她?"
明珠笑:"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康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嘴角弯着一个不明显的弧度:"像你。"
秋天承欢回京那天,明珠和承安在宫门口等了整整一个时辰。远远看见马车出现的时候,承安往前走了两步,明珠拉住他袖子说"别急",承安嘴上说"不急"脚下却没收住,又往前多迈了两步。
车帘一掀,承欢从里头跳出来。她一夏天晒黑了不少,脸颊上带着草原留下的两团红色,眼睛却比从前更亮了。她冲过来一把抱住明珠的腰,声音混着笑和喘:"额娘!我长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