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3日，成都，夜幕如约降临。

黄埔楼里的灯光依次熄灭，只剩门廊处一盏昏黄的灯，把台阶上的石纹照得忽明忽暗。

胡寿山已经完成了所有准备。北校场门外，装甲车和坦克整齐排列，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寒夜里传出很远，像大地在隐隐颤抖。城南方向，六个团的兵力已经悄悄展开，攻打武侯祠的部队各就各位，等待命令。

江开思、江经果、张群、谷正纲、俞济时以及秘书沈昌焕、曹圣芳等人，与继续留守军校的顾墨三等人一一道别。握手时，谁也没有多说什么，有些话，沉默已经说尽。

随即，在黄埔军校第23期第2总队一个大队学员的护卫下，一行人迈步走出了军校正门。

那一刻，有人注意到，江开思步出正门时，脚步是沉稳的，甚至刻意地沉稳。他没有低头，没有左顾右盼，他走得像一个正在检阅部队的最高统帅--尽管他身后的一切已经分崩离析。

老江上车后，众人也钻进各自的轿车。装甲车和坦克立刻蜂拥上前，簇拥着车队向城南驶去。

浩浩荡荡的车队在凄风冷雨中时快时慢地前行，街上行人稀少，偶有铺面后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灯光，夜里守家的狗没精打采地吠了几声，又沉默了。

成都的大街在那一刻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宁静，仿佛整座城市都已经入睡，对车队的存在浑然不觉。

然后，武侯祠方向爆发了枪声。

起初是零星的几声，随即变得密集，紧接着炮声也响了，嘶喊声裹挟着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把成都城南的夜空染成了暗红色。

战场附近，车队就夹在装甲车和坦克的车阵中间，趁着硝烟弥漫、枪炮轰鸣，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了武侯祠一带，径直向凤凰山机场冲去。

守军被牢牢地钉在了那场莫名其妙的夜战里，根本无暇顾及那支夹在车阵中穿行而过的轿车队伍。等到天亮之后，武侯祠守军百余人伤亡，近两千人被俘，而发动这场攻击的真实目的，他们至死也未必清楚。

那一夜，成都浆洗街一带的居民们被炮声惊醒，第二天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昨夜为何枪战？除了当事人，没有谁能够给出答案。

凤凰山机场，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机场的跑道被几盏探照灯照亮，光线在浓雾中形成一道道晕圈，显得苍白而空旷。机场周边已经由护卫部队把守，停机坪上，中美号、美玲号专机的发动机早已热好，随时可以起飞。

江开思的座车在机场跑道边停下。他从车里出来，在侍从的簇拥下四下张望了一阵。

目击者回忆说，那一刻他的神情显得有些茫然，甚至有几分惊惶--这是一个极不寻常的细节，因为在所有人的印象中，无论局势多么危急，老江向来都是那个努力维持泰然自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