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脑子里把锅炉房的每一个细节都走了一遍——从北侧的窗户翻进去,窗台的高度大概一米五,翻的时候要用手掌撑窗台而不是用手指抓,因为手指抓会留痕迹,手掌撑的话掌纹印在灰尘上更难被识别。
翻进去之后落在锅炉房的东北角,那里有一个废弃的控制柜,控制柜的侧面可以作为落地的掩护。
从控制柜到煤仓入口大概六步,每一步都要踩在已经有脚印或者灰尘已经被踩实了的地方,不留下新的脚印。
到了煤仓入口之后,先把热反射毯铺在入口上方,用碎煤块压住四个角,然后自己钻进煤仓,钻进煤渣里,只留出眼睛和枪口的位置。
枪口朝上,对准煤仓入口的方向——如果有人掀开毯子往煤仓里看,他能在对方看到自己之前先看到对方的轮廓。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过程过了三遍,每一遍都修正了一些小细节。
第三遍过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已经能在不实际进入锅炉房的情况下把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地模拟出来——这就是岳鸣说的“精确有数”,不是大概有数,是每一步踩在哪里、每一只手抓在哪里都有数。
周锐已经躺下了。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深沉,被子盖到胸口的位置,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一个放松的拳头。
床头的小台灯还亮着,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皮在快速颤动——快速眼动睡眠,说明他已经在做梦了。
常小北不知道周锐在梦什么,但他猜周锐可能正梦见自己在锅炉房里搭热反射毯,或者梦见刘子豪的无人机在天上盘旋的样子,像一只在找猎物的鹰,螺旋下降的轨迹越来越低,越来越近。
常小北关了床头灯。
宿舍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中,只有窗外的钠灯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条很细的橘色光线,照在天花板上,像一条被拉直了的发光的线。
他闭上眼睛,让白天训练中积累的疲劳像潮水一样从身体的各个部位涌上来——膝盖的酸胀、手腕的颤抖、肩膀的僵硬、眼皮的重量。
这些感觉在黑暗中变得更加清晰,每一个疲劳的部位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你今天用过了这些肌肉,你今天用过了这些关节,你今天把自己的身体推到了比昨天更远一点的地方。
他在黑暗中听到了岳鸣的声音,不是真的听到了——岳鸣在隔壁宿舍,隔着墙壁声音传不过来——是他的脑子里在回放岳鸣在食堂里说的话。
疲劳是正常的,三天之后小肌群适应了,变形的问题就会好转。
他用这句话当作锚,把自己的意识固定在黑暗中,让身体在这个锚点上慢慢地放松,放松到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的程度。
然后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营地的起床号响了。
起床号不是电子音,是真正的铜管军号吹出来的,声音带着铜管乐器特有的泛音结构——基频上面叠着一层薄的、明亮的泛音,穿透力很强,能穿过双层玻璃窗和墙壁,直接刺进每一个还在睡梦中的大脑深处。
常小北在号声的第一个音节响起的时候就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睁开的速度很快,不是那种迷迷糊糊慢慢睁开的睁法,是眼皮弹开,瞳孔在零点几秒内从适应黑暗的放大状态收缩到适应光线的缩小状态。
他从床上坐起来,双脚踩在地板上,脚底接触地板的一瞬间感觉到地板是凉的——夜间温度降到了大概二十度,水泥地面储存了一夜的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