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众人心中皆通透,李渊这番话,看似诘问满朝文武,实则句句针对一众武将。
近两年大唐辗转征战,平定河北、收复幽冀,大小战事数十场,连年刀兵不休,虽让大唐疆域日广、威望日盛,却也让武将集团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军中上将凭战功加官进爵、荣宠加身,地位权势水涨船高;而底下无数底层府兵、军户士卒,更是借着战乱攫取了海量财富。
幽、冀二州历经战火,世家财物、乡绅积蓄、府库余粮,近三分之一都在战后犒赏、战时劫掠、军功赏赐中流入了士卒囊中。
两年的征战,让军中上下尝到了战火的甜头。
征战即是功劳,征战即是财富,征战即是晋升之机。
故而自去年战事平息、疆域初定以来,天下休养生息已满一年,可军中一众将士,尤其是底层军户士卒,早已耐不住太平岁月的清贫安稳。
太平无战事,便无新的军功,无新的劫掠,无新的赏赐。
他们心心念念,只盼朝廷再度兴兵,再起战火,好借着战事之功,攫取更多财富、博取更高爵位,继续靠着战乱红利累积身家。
这一年来,朝堂之上屡屡出现的主战之声、求战之议,看似是武将忠君护国、志在开疆,实则大半是军中上下的私心作祟。
人人都想借着战火牟利,无人顾及百姓疲敝、国库空虚、社稷隐患。
这些心思,满朝文武或多或少有所察觉,老谋深算的李渊更是洞若观火、看得一清二楚。
方才出列进言、力主整军备战、严防边境的钟明,看似是秉公奏对、老成持重,实则不过是顺势站出,替整个贪婪躁动的武将集团,道出了所有人藏在心底的诉求罢了。
良久,李渊看着阶下噤若寒蝉的众人,神色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孤知诸位将军戍边辛苦、征战有功,从未薄待军中将士。但立国之道,在安民,不在穷兵!兵在精而不在多,将在谋而不在众。冗兵耗国,战则伤民,此乃取乱之道!”
他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即日起,朝堂搁置远征备战之议!优先调拨国库粮草、抽调各州吏员,赶赴河东郡治理水患、安抚灾民、修缮河堤、补种良田。民生安定,方有国力强盛!”
殿内,李渊方才那句安民固本、整顿军制的话音尚未彻底落定,文武群臣心绪刚起波澜,一道沉稳却铿锵有力的身影骤然从文臣队列大步踏出。
正是户部尚书黄都。
他身着青色官袍,腰束玉带,面容肃穆,步履铿锵至极,每一步踏在青石殿砖之上,都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瞬间压下殿内残余的细碎动静,吸引了满堂所有人的目光。
黄都立于大殿正中,对着龙榻之上的李渊深深一揖,随即抬首挺胸,目光锐利地扫过对面神色各异的一众武将,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毫无半分推诿怯意:“可大王!臣有一言,不得不冒死直谏!”
“如今我大唐四面皆敌,无一处可卸甲安闲!”
他抬手伸出手指,条理分明,细数天下布防重压,每一句都带着实打实的疆域军情,无可辩驳:“北疆渔阳郡,常年屯兵五万,扼守边塞要道,防守幽州公孙瓒的精锐铁骑,不敢有半分松懈;南境弘农郡、河南尹一线,直面关中董卓西凉兵、中原袁绍袁术,外加荆襄皇甫嵩数万兵卒,三处强敌环伺,我大唐必须常驻二十万大军镇守防线,方能守住河南腹地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