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手,彻底敲碎了河北世家心底的侥幸。
他们看得通透:李渊不同于过往所打交道的统治者。
过往官员,天子,仰仗士族民心、乡里号召力统治地方,投鼠忌器,不敢打压世家。
可李渊起家于流民之中,麾下嫡系文武,大半是寒门武夫、山野流民、落魄底层吏卒,不靠世家扶持,不靠经学名望,仅凭兵马强权立足河北。
他敢杀坐拥百万部众的黑山之王,敢清算坐拥万亩良田、私养部曲、把控郡县的河北世家。
一时间,河北各郡世家闭门议事,族中长老齐聚宗祠,烛火彻夜不息。
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赵郡李氏、巨鹿魏氏、渤海高氏,六大河北顶级望族率先达成共识:李渊心性冷硬,杀伐无情,无半分世家文人的礼教底线,如今黑山覆灭,河北再无足以制衡唐国王权的外部势力,世家再想割据乡里、架空王权、我行我素,已是痴人说梦。
偏偏就在世家人心惶惶,暗中串联,打算抱团制衡王权之时,唐国王廷一纸诏令,传遍河北七郡。
唐王李渊亲笔定下,三月初,邺城王城贡院,举办唐国开国首届科举取士,不限门第,不限出身,凡识字知礼、通晓经义策论者,皆可赴邺城应试,金榜题名者,直接授郡县官职,入仕唐国朝堂,执掌实权。
诏令一出,河北世家,全员沉默。
继而,便是滔天怒火,与万般无奈。
从古至今,大汉取士,向来是察举制、征辟制。
由乡里乡老、郡望名士举荐孝子廉吏、经学子弟,入仕为官,做官之人,从来都是世家子弟、经学门徒。
底层流民、山野农夫、寒门布衣,终生无缘朝堂,这是百年来不可打破的规矩,是世家独享的入仕通道。
可李渊推行的科举,彻底打碎了这条铁规。
不问家世,不问门第,布衣可与士族同堂答题,寒门可与望族同台取仕。
这无异于刨断河北世家代代垄断官场、把持地方政务的根基。
各大世家宗祠之内,怒骂声此起彼伏。
“李渊泥腿子出身,流民起家,不知圣贤礼教,不懂世家规矩!此科举之制,乃是败坏世道尊卑,扰乱门第秩序!”
“一介山野起兵之人,无经学传承,无士族底蕴,侥幸占据邺城,竟敢改制取士,纵容寒门贱籍踏足仕途,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我河北累世簪缨,诗书传家,世代为官,何等尊贵!岂能与乡野农夫、市井泥腿子同席应试,同台争官?屈辱!莫大屈辱!”
赵郡李氏宗祠,白发族老手持玉杖,狠狠砸在青石地面,面色铁青,周身怒气翻涌:“李渊此人,出身卑贱,半生混迹流民乱军之中,目无尊卑,心无礼教!他开设科举,本意就是拉拢寒门底层,分化世家权势,打压我河北望族!其心可诛!”
博陵崔氏家主抚着案上古籍,眸底满是鄙夷不屑,语气极尽轻蔑:“纵观天下,哪一位君王,不是礼遇士族,重用名门?唯独李渊,偏爱底层粗人,鄙夷经学世家。说到底,不过是自卑作祟,自己出身卑贱,便想要抬举寒门,践踏世家门第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