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河北士族圈层,从上到下,从族老到青年子弟,无一例外,打心底里看不起李渊。
在世家眼中,李渊就是乱世流民头子,是没有师承、没有门第、没有经学、没有根基的草莽匹夫。
无根无脉,无祖无业,靠着收拢流民、打打杀杀夺得地盘,不配坐拥河北,不配称王建制,更不配制定取士规矩,号令天下读书人。
他们厌恶唐国,鄙夷王权,抵触科举,打心底抗拒臣服李渊,抗拒踏入邺城,为草莽君王效力。
可愤怒归愤怒,鄙夷归鄙夷,骨子里的理智,让所有世家不得不低头。
大势已去,别无选择。
其一,黑山覆灭,河北内部再无武装势力可以制衡唐国兵马。
李渊麾下五万禁军,十余万府兵,二十余万军户,装备精良,战力强悍,短短一年平定黑山,震慑诸郡。
各大世家私养乡勇部曲,最多一族数千人,合起来也难以抗衡唐军精锐,若是公然拒绝科举,公然忤逆王令,便是摆明谋反,下场只会和张燕一模一样,全族抄家,嫡系斩首,宗族覆灭。
其二,如今唐国已然掌控北方三州二十六郡军政赋税,郡县官吏大半由李渊嫡系任命,把控关卡、粮仓、律法、兵权。
世家田产需要官府确权,宗族商路需要关卡放行,族中子弟过往靠察举入仕,如今河北全境察举制度被李渊彻底废除,郡县官职,尽数归于科举。
不去邺城应试,便终生无缘仕途。
几代人经营的宗族权势、乡里话语权、郡县政务席位,会被寒门读书人一点点蚕食,数十年之后,世家彻底沦为乡里富户,再无政治地位,彻底没落。
其三,世家早已互通消息,达成共识:即便万般不愿,也必须派遣族中最优子弟赴考。
一来避李渊猜忌,表臣服之心,保全宗族安稳;二来抢占科举名额,把控朝堂郡县官位,以世家子弟占据官场主流,反过来把控科举规则,抵消寒门士子带来的冲击,守住世家最后政治底牌。
万般鄙夷,万般不甘,万般屈辱之下,河北所有世家,终究捏着鼻子,低下了高傲百年的头颅。
自王令下发第二日起,河北七郡官道之上,车马络绎不绝,奔赴邺城的人流,日夜不息。
清河崔氏遣嫡支七子、旁支五名精英子弟;范阳卢氏出动族中十二名精通五经策论的青年;赵郡李氏、巨鹿魏氏、渤海高氏尽数出动宗族精锐,就连地方二流士族、乡郡小望族,也倾尽族中读书子弟,整装奔赴邺城贡院。
一时间,奔赴邺城应试之人,数量暴涨,远超所有人预估。
除却世家子弟之外,河北全境被察举制度压制百年的寒门读书人、落魄儒生、乡塾教书先生、破落小地主读书人,听闻科举不限门第,可直接考取官职,更是疯了一般奔赴邺城。
乡野寒窗苦读十余年的布衣书生,村镇识字明理的落魄士子,军中粗通文墨的底层吏卒,甚至是以往被士族视作贱籍、泥腿子出身的耕读子弟,全都收拾行囊,涌入邺城。
不过两日,邺城内外人流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