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恨不得将桌上那只葡萄酒杯抄起来砸在那张笑脸上,可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了她的手臂。
娜尔深吸了一口气,将到嘴边的那句“你放屁”硬生生吞了回去,只冷冷地回了一句:“殿下多虑了。杨炯再如何了得,也不过是个好色之徒罢了。他身边美女如云,何曾将我放在眼里?倒是我瞧殿下这般疑神疑鬼,倒像是被那杨炯吓破了胆子。”
这话亦是绵里藏针,曼努艾尔面上的笑意终于淡了半分,眉梢微微挑了挑,正要再说,一旁的达乌德终于开了口:“二位,都请稍安勿躁。”
他声音低沉浑厚,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娜尔脸上,又转向曼努艾尔,不偏不倚:“大敌当前,杨炯的剑已架在脖子上,咱们若在这里先窝里斗起来,那才正中他的下怀。不论这计划是真是假,咱们总要先拿出个应对的法子来。”
他走到地图前,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在马兰德与大不里士之间那道弧线上缓缓划了一道。
“杨炯这计划确实够大胆,也极具可行性。马兰德同大不里士是姐妹城,若马兰德有失,咱们就失了北向纵深,凡城的援军也无法前来支援,所以咱们不得不出兵。”
曼努艾尔皱眉道:“那便分兵?”
“不得不分。”达乌德面色沉凝,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若不分兵,马兰德三千守军绝挡不住杨炯三万麟嘉卫加格鲁吉亚两万之众。
火炮一轰,三日必破。
届时凡城援军被截断,大不里士北方五万大军压境,围也围死咱们了。”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娜尔,语气郑重了几分,“娜尔小姐,马兰德守军薄弱,这次怕是需要你领一万黑羊军先行驰援。
另外一万黑羊军则由塞吉班族长统率,埋伏在马兰德南面赤脊山中。那山间峡谷纵横,一旦杨炯大军进入,咱们便可里应外合,将他困在谷中逐一歼灭。”
众人闻言俱是一凛。
塞吉班捻着胡须的手指停了下来,缓缓点了点头。娜尔眼中精光一闪,像是看到了报仇雪恨的曙光,紧攥的拳头微微松了些。
曼努艾尔却不急着表态,沉默片刻,又开口道:“若这是杨炯的计谋呢?他故意放出消息引咱们分兵出城,自己却转头来攻大不里士,又该如何?”
达乌德干笑一声:“殿下放心,赤脊山距大不里士不过一日路程。若杨炯真敢来攻大不里士,赤脊山上的黑羊军便南下袭扰他的后方。
他若分兵来追,便正好入了峡谷的陷阱。
他若不追,黑羊军便不断袭扰,断他的粮道,烧他的辎重,这可是黑羊军百年来在草原上看家的本事。
到时候,谁在野外机动围歼谁,还不一定呢。”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将每一个环节都扣得严丝合缝。
曼努艾尔听完,沉吟片刻,面上那层淡淡的阴云终于散去,朝达乌德微微颔首:“总督深谋远虑,佩服。”
塞吉班见大局已定,当即站起身来,理了理袍袖,向曼努艾尔和达乌德各行了一礼,姿态做得足:“那便如此定了。我即刻带娜尔去营中点兵,连夜出发,赶在杨炯前头布好阵势。”
娜尔深深看了曼努艾尔一眼,目光中犹有未散的恨意,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随着父亲出了正厅。
厅门合拢,脚步声彻底消失。
烛火跳了一跳,壁炉里的木柴爆出一串火星。方才还坐着三人的厅中,此刻只剩下达乌德与曼努艾尔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一张摊开的地图,上面密密的线条在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冷光。
沉默了好一阵,曼努艾尔脸上的笑意一丝一丝地收了起来。
他端起酒杯,指间缓缓转动着杯脚,那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又一层:“你真信那女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