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端着半杯葡萄酒,见了娜尔便微微颔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片刻,随即飘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可娜尔竟觉着那一眼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个通透。
塞吉班当先开口,语调带着那股子宫廷式的不疾不徐:“二位,我这苦命的女儿回来了。她带了杨炯军中至关重要的军情,是以我便领她来见。”
曼努艾尔将酒杯轻轻搁在桌上,彬彬有礼地道:“小姐一路辛苦。请坐,慢慢说。”
他抬手示意一旁的椅子,姿态从容优雅。
娜尔却不坐,她立在桌前,目光扫过那张羊皮地图,见上面画着大不里士与马兰德之间的山川地形,连瓦兰湖的水道都标得清清楚楚,便知这些人早已在谋划战事。
她定了定神,将方才对父亲说的话又仔细重复了一遍,一字不落地将杨炯的作战计划全盘托出:北取马兰德以断后路,诱大不里士分兵出援,以骑兵在草原上反复拉锯,逐一歼灭守军主力,最终围城而攻。
娜尔说到紧要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马兰德位置,语气中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急切,仿佛杨炯大军已在眼前。
待她说完,厅中一时沉寂,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达乌德低头望着地图,眉峰微蹙,不着痕迹地同曼努艾尔对视一眼,皆是陷入了沉默。
半晌,曼努艾尔先开了口,声音温煦:“小姐此番能从那杨炯大营中安然脱身,着实令人钦佩。只是……我不免好奇,那杨炯身边亲卫重重,营中哨岗密布,小姐是如何避过那些耳目,拿到这份计划的?”
娜尔闻言,面色微微一沉。
她一路风尘仆仆赶来报信,满心以为这些人会感激不尽,却不料头一句便是这般的质疑。
她勉强压住火气,将逃出营中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杨炯给妻弟饯行,全军宴饮,她如何夜行、割帐、马厩、暗哨的空档,每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楚。
曼努艾尔静静听着,不住点头,脸上笑意未减,口吻依然是那般温文尔雅:“原来如此。小姐果然机敏过人。那杨炯素以用兵严谨著称,竟会在宿卫之上留下这般疏漏,倒也稀奇。”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里便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再冒昧问一句,小姐在那营中数日,可曾与那杨炯有过什么私下接触?此人待小姐如何?可有……为难之处?”
这话问得极得体,措辞也极周全,可落在娜尔耳中,却如同当面掴了一记耳光。
她霍然抬头,目光直刺向曼努艾尔那张俊面孔,胸中积压了数日的怒火与委屈在这一刻几乎要喷薄而出。
娜尔咬牙道:“殿下此言何意?你是在怀疑我?你当我娜尔是什么人?杨炯毁我家园、屠我族人,我与他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拼了性命逃回来送信,你倒在这里盘问起我与他的私交来了!”
她声音越说越高,眼圈已然发红,胸膛剧烈起伏。
塞吉班在一旁捻着胡须,面上不动声色,只低低咳嗽了一声,却没开口打断。
曼努艾尔却不慌不忙,微微摊了摊手,语气愈发柔和:“小姐息怒。我绝无冒犯之意,只是杨炯此人狡诈多端,最善攻心。
我不过是怕小姐一时不慎,被他利用了而不自知。”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否认了质疑,又把怀疑的引子原封不动地递了回去,末了还补了一句,“况且,我那姐姐何等的精明,何等的心高气傲,连她都甘心做那杨炯的情人。我见了姐姐的前车之鉴,总不免多存几分小心。”
这话一出,娜尔的脸色骤然一变。
她岂能听不出这话外之音?
曼努艾尔分明在说:我那姐姐号称西方第一美人,都逃不出杨炯的手掌心,你一个蛮族小姐,姿色不过中上,怎么就能毫发无损地逃回来?
这非但不像杨炯的作风,反倒更像是他故意放了人回来做饵!
娜尔双拳攥得咯咯作响,牙齿咬得腮帮子一阵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