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勇不说话了。
孟林蹲在洞口,正低声和韩六商量路线。小豆子已经跟着送文件的人去了分区哨,若路上不出岔子,天亮前分区就能知道死人谷这边的情况。但敌人也不是瞎子,青羊坳一乱,磨坊那边迟早暴露。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守住哪一处,而是让文件和活着的人继续往后撤。
外头风雪呼啸,时不时夹着远处零散枪声。
每响一次,窑里的人就静一次。
没人知道那是自己人断后的枪,还是敌人搜山的枪。山里的夜色像一口大锅,把所有声响都闷在里面,分不清远近,也分不清生死。
老葛包好伤,脸色苍白地躺在草上,嘴却还闲不住:“孟股长,你这回可得给我们排长记一功。要不是他,文件早让鬼子捡了。”
孟林看向苏勇:“功劳以后再说。”
老葛不乐意:“以后以后,什么都以后。人要是没了,以后给谁说去?”
窑里一时安静。
苏勇抬眼:“老葛。”
“我说错了?”老葛硬撑着坐起半寸,又被林秋一把按回去,“咱这些人死就死了,可总得让后头知道,谁在哪儿死的,为啥死的。李栓子、小马、赵铁柱、阿顺,不能到最后就剩一句‘牺牲若干’。”
孟林沉默良久,点头:“不会。”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里面除了文件,还有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册子被汗和雪浸过,边角卷起。他翻开一页,用铅笔在昏暗光下写字。
“李栓子,三排一班战士,死人谷阻击牺牲。”
老葛盯着那笔尖,喉咙动了动。
孟林继续写:“赵铁柱,三排二班战士,掩护文件转移牺牲。小马,通讯员,暗沟口负伤牺牲。阿顺……”
他顿了一下,看向苏勇。
苏勇声音很轻:“民兵,给我们带路。被炮震伤,还把路指完了。”
孟林写下去:“阿顺,老鸦坪民兵,带路牺牲。”
小油灯晃了一下,照得每个人眼里都有一点湿光。
林秋低头收拾染血的布,动作慢了许多。那封小马的信就贴在她怀里,隔着衣服,像一块烧热的炭。她想起小马临死前还惦记着“娘别等我吃饭”,心口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老葛闭着眼,忽然说:“这样就成。”
孟林把册子合上,重新塞进怀里:“不止这样。等仗打完,给他们立碑。”
“碑上能刻全名?”
“能。”
老葛笑了一下:“那就好。栓子那小子字写得丑,名字还挺好听。”
苏勇靠着墙,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