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视线并没有第一时间落在霍文姰手里的竹简上,而是微微侧过头,瞥了一眼披香殿外面。从她这个角度,刚好能把那两尊被大红绸布裹得严严实实、活像待嫁新娘的石狮子尽收眼底。
卫子夫的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努力压制某种不符合身份的笑意,又或者是被这冲天的俗气刺伤了眼睛。
“母后。”霍文姰把手里的竹简往隐囊下面一推,双手撑着案几准备站起来。
“行了,别折腾了。你这身子现在比刘家祖宗的牌位都精贵。”卫子夫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她的动作。她跨过门槛,姿态优雅地走到木榻另一侧坐下,顺手理了理常服的裙摆。
紫苏轻手轻脚地把食盒放在案几上,行了个半礼,然后默默退到了门外。
“我刚才在建章宫外的回廊上遇到常融。”卫子夫的目光在案几上扫了一圈,最终停在那个还留着刘据喝过水痕迹的木杯子上,“他像是被狗撵了一样,手里还攥着一张被退回去的图纸。说是你们不肯用金丝做那件小衣服?”
“做不了。”霍文姰靠回引枕上,“那料子如果铺满金线,可以直接拿去当刮骨的矬子。”
“这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卫子夫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责备,“刚才路过前殿,看着那两尊狮子,我还以为今天是哪个乡下财主在办喜事。他这阵子,真是越来越疯癫了。”
“听常总管说,那还只是第一道口谕。”霍文姰捏起案几上剩下的半颗榛子,在手里转了转,“宣室殿那位大概觉得,只有把这未央宫填满了能闪瞎人眼的东西,才能压住他心里的邪火。”
卫子夫闻言,伸手把那个食盒的盖子揭开。里面是一盅还冒着热气的冰糖燕窝,另外还有几碟精致的开胃小菜。比起宣室殿动辄八斤六两的金子,这几样东西显然更实在。
“他今天早上,让人去了一趟高庙。”卫子夫把燕窝端出来,推到霍文姰面前,“不是去祭拜,而是去铲香灰。”
霍文姰转榛子的动作停住了。“铲香灰干什么?”
“说是梦里高祖爷嫌庙里的香火不够旺,冷落了他。所以他让人把高庙大鼎里的香灰全兜出来,准备掺在未央宫新建祈福道观的泥瓦里。”卫子夫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但话里的内容荒诞到了极致,“连杜周听说这道旨意的时候,都愣在原地半天没敢动。”
霍文姰觉得自己的脑壳又开始疼了。她把榛子扔回碟子里,看着那盅晶莹剔透的燕窝,突然觉得连胃口都没了。
“他到底在怕什么?”她忍不住问了出来。虽然刚才和刘据也讨论过这个问题,但刘据作为儿子,看待刘彻的视角和卫子夫这个枕边人显然是不一样的。
卫子夫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保养得极好的手指,轻轻在案几上敲了两下,目光越过窗子,看向那片已经被红霞染透的天空。
“他怕控制不了的东西。”半晌,卫子夫才幽幽地开口,“这三十年来,他杀了无数人。从王侯将相到自己的枕边人,只要是他觉得有威胁的,他毫不犹豫地下手。因为那些都是‘人’。”
她收回视线,看着霍文姰隆起的肚子。
“但这一个,不是。这是他自己求来的‘祥瑞’,是他以为能证明自己天命所归的活证据。他潜意识里觉得,如果你肚子里的这个出了任何岔子,那就意味着老天在惩罚他。”卫子夫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他不是在讨好你,他是在贿赂他自己臆想出来的上天。”
这个解释比刘据的猜测更加冷酷,也更加直指核心。霍文姰甚至能从卫子夫的话里听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清醒。
这是一个陪在那个疯君王身边几十年,把他的骨头都看穿了的女人。
“所以,那件金丝衣服,退了也就退了。”卫子夫伸手拿起案几上的另外一卷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地方祥瑞奏报,随意翻看了一下,“他现在没那个心思来计较一件衣服的质地。就算你现在要未央宫正殿拆了重建,他估计也能捏着鼻子准了。”
霍文姰看着卫子夫随性翻看奏本的动作。那奏报里全是地方官拍马屁的废话,根本不涉及什么机密。但偏阁角落里,她身后那个没盖严实的红漆木箱,只要稍微弯腰就能看到。
“母亲大老远跑过来,不会就是为了告诉我高庙香灰的事吧?”霍文姰端起那盅燕窝,用银勺子慢慢搅动着里面粘稠的液体。
卫子夫把手里的奏报扔回案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