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看看你。”她看着霍文姰,“也顺便看看,你们最近折腾得怎么样了。”
她的目光虽然温和,但在这看似随意的打量中,却藏着极深的穿透力。那是常年位居后宫之主,习惯了掌控全局的眼神。
“据儿去了宗庙?”卫子夫问。
“刚走。”霍文姰回答,“带着那块宣室殿赏下来的八斤六两的金锁。他说那玩意儿戾气太重,放这里不合适。”
卫子夫轻笑了一声。“他倒是越来越像那个人的脾气了,凡事都不愿意吃一点亏。不过,那金锁确实是个烫手山芋。送到宗庙去,算是最体面的解决办法。”
说到这里,卫子夫稍微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
“李广利死在牢里,李夫人也被打入了冷宫。这口恶气,宣室殿那位表面上咽下去了,甚至用这种铺天盖地的荒唐举动来掩饰自己的憋屈。”卫子夫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但在那张红绸底下,他手里的刀可一直没闲着。杜周这把疯狗刀,现在正四处乱咬。”
霍文姰手里的银勺在瓷盅边缘碰出一声轻响。她知道卫子夫在提醒什么。
李家的倒台看似是因为汇通钱庄和通敌的密信,但刘彻并不是傻子。他在狂热褪去或者稍微清醒的间隙,一定会让人把所有的线索重新梳理一遍。
“廷尉府最近在查什么?”霍文姰问。
“在顺着汇通钱庄的资金流向往下查。虽然大部分明面上的账都被你们做成了烂账,但只要稍微懂点商道的人,顺着丝绸之路稍微摸一摸,就能嗅出味道来。”卫子夫盯着她,“大漠里的风沙再大,也掩盖不了一个死人手里的车辙印。”
偏阁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卫子夫连避讳都没有,直接点破了霍去病未死以及他们在西域运作资金的秘密。虽然大家心照不宣,但在这种光天化日之下明着说出来,还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霍文姰并没有惊慌。她迎着卫子夫的目光,甚至还稍微放松了肩膀。
“如果那是死人走过的路呢?”她把燕窝盅放下,语气平淡,“死人在地下也需要花钱的。更何况,廷尉府的刀再快,砍不到玉门关外。”
听到这话,卫子夫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她似乎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女孩的胆量和底气。
“玉门关外的路,确实远。但从长安到玉门关的这一截呢?”卫子夫端起霍文姰刚才用过的那个木杯子把玩了一下,然后又放了回去,“有些东西,光靠你们两个人,或者是光靠地下那个死人,是缝不严实的。”
她从袖口里抽出了一块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绢帕,随意地扔在案几上。
绢帕散开,露出里面几个名字。不是什么朝臣大员,而全是从长安西出城门,沿途几个重要驿站和关卡的守将名字。其中有两个名字下面,画了极小的红圈。
“这是什么意思?”霍文姰盯着那块绢帕。
“据儿是个聪明孩子,他知道怎么在宣室殿里周旋,也知道怎么拿捏李家。但在兵权和防线这种实打实的东西上,他终究还是嫩了点。”卫子夫语气轻柔,但在提及军事和兵权时,透着一种不可置疑的权威。
“这两个被画了红圈的人,是刘彻前天刚换上去的。”卫子夫手指在绢帕上点了点,“表面上是例行换防。但实际上,这两个人都是以前杜周在御史台的手下。他们守在长安西出的咽喉上,不管大漠里送什么东西进来,只要出了纰漏,立刻就会被咬住。”
霍文姰的脸色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刘彻果然没有完全疯。他一边在未央宫里挂红绸,一边却悄无声息地在咽喉要道上安插了眼线。
“他们准备截什么?”
“不是截什么,是截谁。”卫子夫看着她,“你们在等那份从玉门关送来的交接账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