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枝头，巴掌大的叶片层层叠叠，把午后的阳光晒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面上，像是一地碎金。

朱元璋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碟小菜，一壶温过的黄酒，三个酒杯。

他今天穿了一件酱紫色的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意，连眼角的皱纹都在发光。

他对面坐着三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是徐达、李善长和汤和。

这四个加起来快三百岁的老头儿，此刻正围着一张矮桌，像是坐在村口大槐树下的老农一样，一边喝酒一边说话。

“老朱啊，你可真行！”

汤和夹了一口菜，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免农税！这可是几千年来头一遭！你当皇帝的时候没干成的事，你儿子干成了！”

老朱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像是被春风吹开了的花，怎么都合不拢：“那是标儿的本事，也是洛凡那小子的本事，咱当年，可没少骂他是狗东西，现在想想，是咱眼拙了。”

徐达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不是眼拙，你是嘴硬，当年洛凡搞出红薯的时候，你就该看出来他是什么人了，能让大家伙儿吃饱饭的人，怎么可能是狗东西？”

老朱被噎了一下，老脸一红，咳嗽了一声，端起酒杯掩饰道：“那不是……那不是以前嘛，现在咱早就不那么叫他了，咱现在叫他洛凡。”

李善长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哦？不叫狗东西了？那叫啥？”

老朱瞪了他一眼，嘟囔道：“就叫洛凡，还能叫啥？”

“呵呵……”

李善长笑了，端起酒杯，敬了老朱一杯：“老朱，你这辈子最大的功劳，不是打下了江山，是找了个好儿子。”

老朱愣了一下，举到半空的酒杯顿住了。

李善长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你打下了江山，标儿守住了江山，还把它守得比你在的时候更好。”

“这叫什么？这叫后继有人，多少英雄豪杰，打天下的时候威震四方，可儿子不给力，江山传了两代就完了，你不一样，你有个好儿子，还有个比好儿子更好的帮手。”

汤和接话道：“你说得对，标儿那孩子，从小就稳重，跟你不一样，你是一把火，烧起来谁都挡不住；他是一潭水，看着不温不火的，但能把整片地都浇透了。”

“水比火有用多了。”

徐达也开口了，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格外清晰：“火能烧出一片焦土，水能把焦土变成沃野。”

老朱听着三个老兄弟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自己的儿子，心里头美得冒泡，但嘴上还是不肯认输：“行了行了，别夸了，再夸咱儿子就该上天了。”

“上天就上天呗，反正他儿子以后也要上天。”汤和随口接了一句。

老朱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这话说得好！允熥那孩子，将来肯定比他爹还强！”

他说着，端起酒壶，亲自给三个老兄弟斟满了酒，然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酒杯站起身，面向着三个老兄弟，手微微有些发颤：“来，这一杯，咱敬你们，敬咱们这一辈子，没白活。”

徐达、李善长、汤和也站起身，端起了酒杯。

四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像年轻时候在军营里一样，碰杯，仰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