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号
窗外的雾浓得像是从海床深处漫上来的。黄志远坐在船长室里,面前摊着一本磨损严重的航海日志,封皮上用褪色的墨水写着“珍妮·克雷格号,1868-1872”。那些字迹在潮湿的空气里洇开了边,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纸页里缓慢融化。他又看了一眼雷达屏幕——那个幽灵般的回波还在,就在东北方向十二海里处,一动不动。五天前它第一次出现时,林晓芙说可能是仪器故障,但裴教授验过所有数据,那些读数跟“珍妮·克雷格号”最后已知位置完全吻合。
船体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像是某个巨大的生物在水下翻了个身。柴油发电机在轮机舱里单调地轰鸣着,沿着钢铁骨架传导上来,让黄志远的牙齿微微发酸。他合上日志,起身走向通往甲板的舱门。雾在外面翻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不是普通的海腥,更像是某种东西腐烂很久后又浮上来的气味。
“头儿,你看看这个。”大副陈建国站在右舷栏杆旁,手里的夜视望远镜指向雾中某个方向。黄志远接过望远镜,调焦。雾气深处有个模糊的暗影,轮廓臃肿,像是多出来一层不属于船只的结构。他调整焦距,那个影子晃动了一下,又稳定下来——龙骨吃水很深,桅杆的位置不对,整条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着,保持着一个违反常理的平衡。
“它能见度这么低还停在这儿,不怕触礁?”陈建国搓着手臂,“我干这行二十三年,没见过这种事。”
黄志远没说话。他想起日志里的一段话:“十月十七日,雾。船体持续发出异常声响,像是密封舱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霍金斯要求返航,被驳回。我建议检查货舱,瑞德船长说那是机器噪音。但我能分出来,那不是机器。”
他放下望远镜:“通知所有人甲板集合,带上照明和记录设备。裴教授到了吗?”
“在实验室,跟那两个学生一起整理论文数据。”陈建国顿了顿,“头儿,我不觉得咱们应该靠近那东西。”
“我们这次来的目的就是这个。”黄志远转身走向舱内,“让所有人都穿上救生衣,检查通讯设备。如果半小时内没消息,你带人返航,报告海岸警卫队。”
裴明远教授已经在实验室里等他了。这位六十二岁的海洋考古学家正伏在显微镜前,手里的镊子夹着一小片泛黄的纸屑——那是从航海日志封皮内侧找到的夹层。“我测了纤维成分,跟十九世纪中叶的造纸工艺吻合。”裴教授放下镊子,眼睛因为长时间观测而充血泛红,“但你最该看的是这个。”
他指向投影屏上放大后的日志页面。黄志远凑近,看到最后几行字的笔迹跟前面完全不同,歪斜急促,像是写作者处于极度恐慌中:
“十一月三日。雾没有散。货舱里的东西……它醒过来了。瑞德船长疯了,他打开了那道门。它之前一直在等待。我们全错了。”
后面有几个字被墨水洇透了,无法辨认。再往后三页全部被撕掉,只留下参差的纸根。
“那道门。”黄志远重复了一遍,“日志前面提到过货舱里有扇铁门,瑞德船长禁止任何人靠近。”
“珍妮·克雷格号”的背景资料他倒背如流——1868年从伦敦起航,名义上是前往远东的贸易商船,但船上的货物清单从未公开过。它在1872年最后被一艘美国捕鲸船目击,地点就在他们现在所处位置的附近。当时捕鲸船尝试靠近,但雾太大,只拍下一张模糊的照片。那张照片黄志远看过:船身吃水极深,像是装载了远超承载极限的货物,舷窗全部用铁板封死,甲板上空无一人。捕鲸船船长在日志里写道:“那条船散发出的气味让人想吐。我们呼叫了,没有回应。大副说他看到船舷有东西在动,但我不确定那是人。”
“我不信邪,”裴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但这些东西摆在一起,你不得不考虑某些可能性。那个时期的东印度公司经常秘密运输殖民地出土的文物,有些东西他们自己都不清楚是什么。”
“你怀疑那扇门后面关着什么?”
“我不知道。”裴教授重新戴上眼镜,“所以才要去看。”
林晓芙在甲板上调试水下摄像机,年轻的研究生助手何瑞在旁边举着补光灯。看到黄志远走过来,她抬起头:“我分析了那个回波的声呐图像,它确实是一艘船,但结构数据很奇怪——船体的钢材成分跟十九世纪中期完全吻合,可它的腐蚀程度太轻了,像是只在海里泡了不到一年。”
“有没有可能是一艘仿古复制的船只?”
“不可能,”何瑞插嘴,“我交叉比对了所有公开的海事数据库,没有任何现代船只注册信息能对上这个坐标。而且……”他犹豫了一下,“声呐显示它的底舱深度是正常值的两倍多。”
黄志远看着雾中逐渐清晰的轮廓。现在距离已经缩短到八海里,那条船的三根主桅杆已经能从雾里分辨出来——但桅杆上没有任何帆布,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像是三根被剥了皮的手指。船身表面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东西,既像是锈迹又像是某种生物附着物,在船壳上形成了不规则的瘤状突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