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收命?”
陈康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那张本就因为风沙和血污而显得狰狞的脸,此刻铁青得像是一块生铁。
他握着斩马刀的手背上,青筋如同一条条扭曲的小蛇般凸起,真想不管不顾地一刀劈过去。但这半年来的中原绞肉战,终究是把这头西北狼的冲动磨平了些许。在这浑河古渡,前有锦衣卫的强弩,后有那些饥不择食的义军,硬碰硬是下下策。
陈康强行将翻涌到嗓子眼的暴怒咽了回去,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水腥味的冷风,扯着嗓子大笑起来。
“兄弟说笑了!什么命不命的,咱们不都是替镇南王殿下办差的吗?一家人不认一家门了?”
他将斩马刀随手插在马鞍旁的革囊里,拍着胸脯,做出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
“实不相瞒!落凤坡那边,杨臣刚那孙子的五万北境铁骑已经压上来了!李震那个老乌龟也从壳里探出了头。我手底下的弟兄,这一路打下来,十停里头伤了七停,实在顶不住了!”
陈康指着西北的方向,痛心疾首。
“我虽然前几日让底下的千总拉了七万石南境送来的精粮回凉州,想在老家就地征募新兵。可你们南境的兄弟也清楚,西北那破地方,十年九旱,加上前几年打仗,早就十室九空了!连个全乎的壮丁都难找,更别提那些早就被打怕了的百姓。”
他摊开双手,一脸的无可奈何。
“光有粮食,招不来能打仗的狼崽子啊!底下人办不好这差事。这不,老子只能亲自带着这两百号精锐亲兵跑一趟,回去亲自坐镇募兵!只要兵源一满,老子立刻带着新兵回中原,把杨臣刚和李震一锅烩了!绝不耽误殿下的大计!”
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有理有据。换做是不明内情的人,或许真被他这副为了大局而奔波的模样给骗了。
荀明坐在倒扣的木桶上,静静地听完这番慷慨陈词,没有立刻反驳。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那根用来垂钓的紫竹鱼竿上的水渍。
“陈大帅。”
荀明将丝帕团在手心,微微偏头。
“你的戏唱得不错。只可惜,剧本写得太糙了。”
他指了指陈康身后那两百名严阵以待的轻骑。
“你说你带精锐回西北募兵?这等关乎中原战局生死的要紧事,你不带军需官,不带粮草册,马背上挂着的麻袋里,装的全是从金银细软跟急行军的口粮。这是回去招兵,还是回去当土皇帝啊?”
荀明眼皮一抬,目光如刀般剐在陈康的脸上。
“再者,落凤坡战事吃紧,你身为三军主帅,不在阵前稳固军心,反而趁夜色轻车简从溜之大吉。怎么?你就不怕你前脚刚走,后脚杨臣刚就把你那三万西北老营的弟兄,剁成肉泥填了壕沟?”
这番话字字见血,直接把陈康精心编织的谎言撕得粉碎。
陈康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