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丹让塞萨尔在他的身旁坐下,萨拉丁大病初愈,端上来的食物并不那么丰盛,却样样精致,而且口味遵循塞萨尔的喜好,更为清淡适口,没有过咸过甜,或者太过油腻的情况,香料也用得足够谨慎。他们饮用的石榴汁和葡萄汁里加了一些蜂蜜,让果汁变得更为馥郁甜蜜。
哪怕果汁没有经过发酵、不含酒精,但可能是气氛的缘故,塞萨尔甚至有点微醺——两人如久别重逢的朋友那样说著话,说著自己的王国、税收、官员,子民甚至家庭和子女……确实,对于君王们来说——孩子,臣子甚至妻子都很难成为他们平等以待的对象,只有与他们地位相当的人,才能成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挚友。
只可惜他和萨拉丁注定站在对立的两面,永远无法成为可以彻底交心的友人。
萨拉丁抬头望了望镶嵌著玻璃的天窗,皎洁的月光从中间洒下,真主的造物永远胜过人间无数。
「你的恩情我不知道该如何偿还,毕竟个人的生死永远无法与我的国家以及人民相比,但我认为,并不是每一件事情都没有回旋的余地,有时候在我们以为前面已经断绝没有道路的时候,或许真主能为我们开辟另一条路。」
他直起身来,轻轻地抚了抚掌心,另一侧的门打开,达乌德走了进来,少年人的神色掩藏在昏暗的光线中,叫人很难辨识,他的身后紧随著两个女性。
塞萨尔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他不确定地看了一下萨拉丁,萨拉丁却没有看他,只是指著那两个女孩道:「过来,让你们将来的主人看看你们的面孔。」
两人正是达乌德的两个姐妹,一个十七岁,一个十九岁。对于撒拉逊人来说,这个年纪已经很大了,完全超过了应该结婚的年龄,而她们却是萨拉丁在几年前便留下的,人们满怀疑虑,包括他们的母亲,达乌德虽然猜到了一些,但他也不能确定,现在他明白了。
「你娶了她们。」
萨拉丁说道:「姐姐也好,妹妹也罢,又或者两个都可以。你娶了她们,塞萨尔,你就是我的女婿了,而依照先知的教导,女婿有资格继承岳父的财产与势力。
在你离开这里之后,我会继续攻打罗姆苏丹国,等我拿下罗姆苏丹国,我就会宣布她们与你的婚约,我并不强求她们要成为你的第一夫人,第二、第三都可以,等你与她们生下了儿子——他就是你和我的继承人。
你将会拥有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甚至超过了曾经的罗马,你将拥有万国之国,而你……则是万王之王。」
这个消息犹如一记霹雳。击中了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塞萨尔、那两个女孩到站在一旁的达乌德,达乌德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但事实就摆在面前,而他的父亲甚至没有避讳他——他竟然如此的低贱自己?!认为即便叫他知道了,他也做不到了什么。
可悲的是,确实如此,这些事情泄露出去,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何况泄露出去又如何呢?
萨拉丁是他们所有人的主宰,他甚至可以杀死他们每一个人。
达乌德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脑中只反复轰鸣著那几句话,他就像是陡然之间便失去了立足之处,跌入了无尽的深渊中,挣扎著,旋转著,即便疯狂抓挠,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喊声,但他还是什么都抓不住,什么也踏不稳,四周皆是虚空,他依然能够感受到自己,但周围的一切都不见了,他从来没有那样痛苦和孤独过。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并不是他父亲所期望的继承人,他只是一个连结,一个纽带,一个试验品。
婚姻在基督徒与撒拉逊人之间确实是消弭对抗,结束战争,缔结政治盟约乃至寻找继承人的最好方法。且不说法蒂玛王朝的第一个苏丹就是先知穆罕默德的堂弟兼大女婿阿里——他的统治被至少一半的撒拉逊人所认可,而另一半中甚至也有很大一部分认为,阿里完全可以成为先知的继承人,只不过他的继承权应当在先知所指定的继承人之后。
萨拉丁做出这个决定,与其说是一时冲动,倒不如说是思忖良久。因为他突然可笑地发现,自己生养了那么多个儿子,又有了好几个女婿,但他还是在不断地思考著,斟酌著,苛刻的审视著,在他们之中寻找一个像塞萨尔这样的人……
既然如此,他为何不将自己的事业交给塞萨尔呢——他只是有些不愿承认,真主当真将一个最好的人放在了基督徒那边,而不是他们这里。
但在那个梦或者是预知中,他突然豁然开朗,真主难道不是已经给了他答案吗?
他将来会因为这个年轻人而得救。
如果真主当真选择了他来做这片土地的主人,他就应当遵从祂的旨意,继续犹豫也只是徒劳,何必从真主不认可的人身上寻找到打开锁扣的钥匙呢?
塞萨尔在沉吟之后,转头看向了跪在地上的两名年轻女性,她们已经摘去了面纱与头巾,将自己的面孔与身形完全暴露在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