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众人脸上都露出深深的震撼之色。
他们都知道徐谨言手段狠辣,却没想到他的计策一环扣一环,犹如一张无形的蛛网,让扬泰船号在不知不觉中一步步走向深渊。
陈渊深吸一口气,望著徐谨言由衷地赞叹道:「徐兄这番谋划步步为营滴水不漏,沈秉文就算再有本事,只怕也防不住这等杀招。」
徐谨言淡然道:「陈兄过誉了。」
这时林修武忽然开口道:「徐兄,就算我们摸清了底价,也联合了联盟,但有一件事我始终放心不下,薛淮若是发现我们在联手操纵报价,会不会出手干预?他这个人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万一他临时修改规则,或者干脆推迟扑买,那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徐谨言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这个问题我也想过,薛大人虽然年轻,却以心思缜密著称,我们这些小动作很难完全瞒过他的眼睛。但是诸位别忘了,他现在的精力被太多事情牵扯著,士林中的论战、太学生闹事、海务学堂的筹建乃至海事衙门的日常运转,哪一件不需要他亲自盯著?更何况,他还要应对来自宁党和朝中守旧势力的压力,在这种情况下,他能分出多少精力来盯著我们这些商贾?」
说到这里,他嘴角浮现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所以我们不仅要自己布局,还要给薛大人制造更多的麻烦,让他忙得无暇他顾。柳文锡那篇文章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还会有人从漕运、关税、盐政乃至海防等各个角度对开海发难。这些反对的声音虽然不会真正动摇开海的根基,但足够让薛淮疲于应付。」
「等他好不容易把这些麻烦事都处理完了,第一批船引的扑买也已经尘埃落定,到那个时候,就算他发现我们做了什么手脚,也已经晚了。」
暗室中响起一阵热烈的附和与称赞。
徐谨言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望著外面隐约可见的京城轮廓,幽幽道:「诸位,我们闽粤商帮在海上讨了近百年生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从前朝廷禁海,我们照样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如今朝廷开海,我们更应该抓住这个机会,把闽粤商帮的基业做得更大更强。」
「薛大人是位能臣,我们不需要跟他正面冲突,只需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我们该做的事情做好。」
身后传来一片应和之声。
徐谨言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肃然道:「那就这么定下了。从今日起,由鹤亭负责收集扬泰船号的动向,仲和负责联络江浙和北地的几大商帮,修武负责打探海衙内部的消息。」
「记住,我们不是要破坏开海,只有开海成功,我们闽粤商帮才能真正掌控大燕的海贸。」
众人悉数起身,凛然道:「是!」
一如徐谨言的预料,海务学堂的风波只是纷乱的开端。
以江左学派和河洛理学为代表的守旧势力并未放弃舆论阵地,一篇又一篇雄文相继发出,从国子监翰林院到坊间各处,再到朝廷各部院寺,反对开海的声音始终存在,由此引发的论战虽然影响不到海事衙门的官员,却也让那些本就处于摇摆和观望的官员士绅心中惶然。
而朝中一些官员趁机上奏天子,从各种角度进谏,大意是全面开海隐患太多,恳请天子暂缓开海进度,亦或是削减海事衙门的权柄,先在小范围试行开海以观后效。
这些奏章被天子悉数留中,反而激起那些反对派官员的劲头,通政司每天开衙都能收到一大摞,连黄伯安都因为这等阵势担忧薛淮的处境。
与此同时,云集京城的各地商帮之中也出现各种流言。
——
诸如扬泰船号对于首批船引志在必得,将会报出平均每份船引两万两的高价,虽然明眼人都知道这和海衙制定的竞价规则冲突,可是架不住很多小商帮忧心忡忡,一时间京中最热闹的地方变成了晋商主理的各大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