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面的话没敢说下去,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
他赵鼎一生清贫自守,两袖清风,何曾沾过这等不干不净的银钱?
如今第一次要做这等手脚,竟是在顶头上司的明示下,而且一出手就是上万两之巨的窟窿!他只觉得那纸笺重逾千斤,烫手得很。
大官人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冷笑道:「元镇啊元镇,你莫非是在为那越王抱屈?哼!」他冷哼一声站起身来继续说道:「本官敢与你打个保票,这查抄出来的,不过是那厮家当的一半都不到!他这些年盘剥地方、鱼肉百姓,何曾手软过?田庄、店铺等项多如牛毛!」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循循善诱:「再说了,元镇,这笔钱一旦入了开封府库,我们眼下最头疼的防疫便能妥善解决,近两三个月天气越发炎热,防疫所需每日烧水的柴火钱、发放给贫户的药汤钱、还有给孤募的米粮钱……这些开销,岂不是迎刃而解?此举非为你我,为的是这京畿之地的百姓,这越王取之于民,我等用之于民,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赵鼎心上。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他想起年年不少百姓,死于热疫,想起那惨状,脸上的挣扎之色剧烈变幻,最终狠狠一咬牙,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对著大官人深深一揖:「………大人……大人深谋远虑,下官……下官愚钝!下官……明白了!就依大人吩咐办理!」
大官人这才露出真正满意的笑容,点头道:「这就对了嘛,元镇。识时务,懂变通,方为能吏。」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慢悠悠地补充道:「对了,这个月的烧水发放,记住了,眼下只发给学堂里的学生和孩童。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步一步来。懂么?」
赵鼎闻言,心头猛地一凛:「是!下官明白!定当谨慎办理!」
衙门里,大官人那点公务光景,浑似指缝里漏下的水,浮云般飘过,一日便这般消尽了。
那西门大宅内,官人的轿子才离了影壁,一众妖娆美眷便纷纷对镜理妆,粉面匀香,你争我赛,暗中较著那一段风流春色,直把那闺房搅得脂香粉腻。
贾母那边早传下话,叫方才行礼的姑娘们各自归院,好生拾掇,「西门大人家的内眷们就要到了,虽说只是贴身丫鬟,也休要堕了咱们荣国府的体面!」
众姑娘莺声燕语,散去前笑作一团:「哎哟我的老祖宗,您老这话说的!我们难道是那不知整齐的?日日早拾掇得水葱儿似的,一根青丝儿也不敢乱飘!」说得贾母也掌不住笑了。
贾母又扭过脸,对著宝玉道:「西门府内眷来,虽说是些房里伺候的,你终归是个外男,在这里不方便也不够礼数。且回你怡红院去罢。」
宝玉心里只惦著晴雯、金钏儿两女,巴不得留下偷觑几眼便扯著贾母的衣角,撒娇道:「老祖宗,擡来擡去好不麻烦,丫鬟们又没力气,小厮们进出大观园,到底也不体面。不如就让我留在内房,横竖我不出去,碍不著谁的眼。」
贾母见他如此,便点头道:「也罢,只不许出来惹事。」宝玉满口应承,连连点头。
贾母又吩咐凤姐儿:「叫他们把园子里的落叶扫净,桌椅板凳擦得锂亮,茶酒器皿预备齐全,莫要怠慢了贵客!」
谁知凤姐儿才不久被弄得一脸一嘴粘稠也不知吃进去了多少,如何有脸去见群花枝招展的内眷?只推脱道:「老太太不知,外头库里还有些帐簿,须得我亲自去点数交割,才妥当。」
贾母眉头一蹙。
王夫人在旁忙打圆场:「今儿天光倒好,只是兰哥儿那痘娘娘还没送走,女眷们不好过去冲撞。不如叫李纨来料理这些琐碎?她素来心细如发,行事也稳当。」
贾母听了,面上方霁,道:「也使得,你这猴儿快去快回。」
王熙凤一愣,心中叫苦不迭,只能说道:「我交代完了马上便回!」
王夫人便命彩霞去唤李纨,叫她督著婆子丫头们扫落叶、擦桌椅、备茶酒。
李纨得了信,忙换了件素青的薄衫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带著几个伶俐小丫头,匆匆赶来,分派停当,井井有条。
王熙凤则正忙乱著,只见玉钏儿扭著腰肢从外头进来,恰与要出去的凤姐儿撞个满怀。四目一对,两人心头都似揣了只活兔子,砰砰乱跳,一个想起方才的狼狈,一个想起撞破的好事,登时两张粉面飞红,都低了头,话也不敢说半句,只臊眉耷眼地擦身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