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士大夫这边的人,面对吴晔和赵佶的一唱一和,自然不可能善罢甘休。
「陛下圣明,通真先生果然好口才,一番话说得蔡某几乎无言以对。
先生方才所言,道理上确实站得住一一道器兼修、知行并进,这八个字,说出去谁听了都得点头。可蔡某斗胆,想请教先生一个问题。」
「先生所说的「实学』,确实美好。一个读书人学会了算学,能帮乡里丈量田亩;通晓了医术,能救活一村百姓。这些蔡某都不否认。
可先生有没有想过,这些事,难道一定要通过「设官』才能做到吗?」
蔡绦的声音显得十分冷静沉著,他辩驳道:
「这科举取士从前朝开始,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这天下盛世,不也是我等士子托举?」
「先生将「实学』说得,好像没有它就不行了,须知,祖宗之制……」
吴晔闻言笑了,蔡绦大概是想为科举制度的神圣性作为注脚,所以把前朝唐朝也拉上,证明科举制度的神圣性和不可改变性。
为什么拉上唐朝,大抵是北宋政权从一开始,就有点底气不足。
从和聊过立下澶渊之盟开始,宋朝就注定被钉在耻辱柱上,永远差了唐,明这些朝代一筹。蔡绦的意思,是想用唐朝的盛世,为科举制度做注脚。
可是他忘了,唐朝的科举制度,跟宋朝完全不同。
蔡绦话音落,吴晔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殿中凝重的气氛。
在场不少官员心头一紧一一这位通真先生每次露出这种笑容,接下来必定是一番让人坐不住的话。果然,吴晔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蔡公子说起前朝科举,可前朝科举和我朝科举,能一样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仿佛在确认每一个人都在听,才继续说道:
「唐朝的科举,卷子不糊名,考生除了写文章,还要向权贵投献「行卷』,求人举荐。
说是科举,实则取士之权半在考官、半在权门。
一个寒门子弟,就算文章写得天花乱坠,若无人引荐,也不过是陪跑一场罢了。」
「可本朝不同。太祖立国之初,便定下糊名、誉录之制,考官连考生是谁都不知道,只能凭文章好坏定去留。
太宗更是广开科举,一次取士数百人,远超唐朝十倍不止。为什么?因为太祖太宗心里清楚。要打破门阀的垄断,就不能把取士之权交给人情和门第。所以本朝的科举,才是真正的「唯才是举』。这一点,在场的诸位大人比贫道更清楚,诸位之中,有多少人的先祖是寒门出身,靠的就是这一套公平的制度才得以跻身朝堂?」
不少官员神色微微一动,有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吴晔把话锋一转:「可是,既然本朝的科举已经比唐朝进步了这么多,那不正说明了一个道理吗?科举制度从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唐制的弊端,被本朝的太祖太宗改了;那本朝的弊端,为什么就不能被当今圣上再改一改?」
「再说近的。熙宁年间,王荆公推行变法,改革贡举制度,罢诗赋、改经义、立明法科,这是不是变?元祐年间,高太后垂帘,旧党上,又把荆公的新法废了,恢复了诗赋取士,这是不是变?到了绍圣年间,哲宗皇帝亲政,重新启用荆公新法,又是变。这几十年来,科举制改了又改、变了又变,何时有过什么「不可变』的祖宗之法?」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拔高:「可见,科举制度本身就是一部不断演变的历史。每一次变,都是为了让它更公平、更合理、更能选出对国家有用的人才。既然如此,那今日陛下想在科举之外,另设一条伎术官的路子,又有什么不可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