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断言?”
“陛下不妨遣人赴贵州看看——王守仁在那里写的不是公文,是活命的章程。”
弘治将信将疑,颔首:“朕会细查。”
末了又瞥他一眼:“对了,翰林这关,有几分把握?”
苏尘叹口气,眨眨眼:“一分没有。皇上真不考虑让臣瞄一眼题?”
弘治眼皮一跳,袍袖一甩,转身就走,背影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苏尘望着那抹明黄消失在院门,嘴角弯起一丝笑意。
皇帝回宫即召都察院右都御史袁廷入乾清宫,声如金石:“速遣干吏赴贵州——要快,朕等他的实报。”
袁廷心头一凛,拱手垂首:“臣,遵旨!”
弘治皇帝眉峰微拢,指节不疾不徐叩在紫檀案上,一声声沉而稳。
王守仁……
苏尘这般力荐你,但愿你真有掀浪的本事。
……
转眼三日已过。
今儿正是翰林院遴选待诏的日子。
刑部衙门里,苏尘利落地交代完手头差事,整了整衣袖,转身欲行。
闵珪带着两位侍郎迎上前,声音温厚:“苏大人,我刑部还从未出过翰林待诏——这一回,可全看你了。”
这几日同处一衙,苏尘对这群同僚早生出几分亲近。
他只略颔首:“那便去了。”
闵珪目送他背影穿过朱漆廊柱,忽然低声道:“说来奇怪,本官总觉得,这小子能劈开一条路出来。”
两位侍郎一怔,脱口道:“大人竟如此看好他?”
话出口才觉失言——岂止是难,简直是难如登天!
翰林院那帮老学究,哪个不是青灯黄卷熬出来的?读过的书堆起来,怕是比人还高;磨出来的文章,字字都浸着墨汁与年岁。
想从这群人中间硬生生闯出名次,谈何容易?
闵珪却只是浅笑:“且看着吧。这年轻人,骨头里有股劲儿。”
此时苏尘已踏进翰林院大门。
礼部监考官早已列位就绪,袍袖垂落,神情肃然。
试卷发下,他扫了一眼题面——“何以治大明”。
他指尖一顿。
这话问得直白,却也极重。
旁人怕是要伏地颂圣、引经据典,把祖制翻来覆去描金镀银。
可苏尘偏不。
治国之要,先识病灶。
而大明最深的创口,便是党争。
唐时牛李相轧,耗尽国力;明末诸公更甚——朝堂之上,不争利弊,只争输赢;不问苍生,只问派系。
人人忙着拆台,谁还搭桥?
国势倾颓,岂非必然?
他提笔疾书,将党争之害层层剖开,字字如刃。
至于前头八股,他则信手敷衍,不求工巧,但求无错。
交卷时,满堂老翰林尚在伏案挥毫,笔尖沙沙如春蚕食叶。
忽见一人起身离座,众人齐刷刷抬眼,满脸愕然。
这就交了?
我们连破题还没写完呢!
礼部主考亦是一愣,忙唤住他:“苏大人,当真不再斟酌?”
苏尘摇头:“不必了。”
“……好。”
暮色刚染上宫墙,礼部已收齐卷子,连夜启封阅卷。
六部侍郎齐聚一堂,糊名誊录,逐篇细评。
前几份,众人不过点头,旋即搁置——辞藻再华美,终究是空架子;道理再周正,全是老生常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