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份卷子摊开。
吏部侍郎盯着看了半晌,忽然倒抽一口冷气:“这位……不走寻常路啊!”
其余人围拢过来,通篇读罢,脸色渐沉,呼吸都缓了几分。
“先放一边,回头看看他的八股。”
“嗯。”
众人面色凝重,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
千篇一律的锦绣文章里,陡然冒出一篇刀锋般的策论:以牛李党争为镜,照大明今日之局;再推科举取士之弊,预判未来官场生态——句句扎心,招招见血。
比起那些四平八稳的应景文字,这篇简直像往死水里投了块石头。
可它太锐,太扎眼,太不留余地。
一时竟没人敢轻易定等第。
单论八股,此人已是翘楚无疑。
礼部几位主官私下议定:此卷,当列榜首。
偏有老成持重者摇头:“若将此文张榜,怕是明日就有御史参本,说咱们煽风点火、挑拨朝纲。”
僵持不下,只得呈报内阁,请阁老们拿主意。
毕竟翰林待诏,终究是天子亲点的人,该由上面定夺。
……
卷子很快送进内阁。
三位阁老面面相觑——礼部向来眼毒,怎会连份翰林卷子都拿不准?
他们摊开一叠候选卷,逐份细读。
直到那篇《论党争于大明治道之害》映入眼帘。
三人目光一凝,屏息展卷,一字未漏。
读毕,刘健长叹:“此策,当居魁首。”
李东阳抚须低语:“礼部踌躇,原是怕它一石激起千层浪。”
谢迁忽而抬眼:“……是他?”
满室无声。
无人接话,只将卷子默默封好,快马送进乾清宫。
弘治帝披衣阅卷,久久未语。
……
三日后,翰林院榜单张贴。
苏尘之名,赫然榜首。
院中老翰林哗然,愤懑难平,纷纷扬言要面圣申辩。
他们认定,必是陛下与内阁暗中授意,才让一个刑部小官压过满院饱学之士。
这些人一生埋首典籍,不屑结党,更不信权术。
弘治帝召来落选诸人,神色平静:“朕准你们看他的卷子——仅限今日,不得外传。若看完仍不服,朕另给你们机会。”
卷轴徐徐展开。
满堂静默。
唯有烛火轻跳,映着一张张骤然失语的脸。
再看看其他同僚的卷子,众人纷纷垂首不语。
原来满纸策论千篇一律,通篇不见半点真问题,全在堆砌辞藻,盛赞弘治皇帝圣明勤政。
弘治皇帝语气沉沉,目光扫过众人:“朕要的,是能盯住病灶、开得出方子的人。诸位觉得,这答卷可还称心?”
翰林院一众官员齐齐噤声。
他们服了,服得彻底,也终于看清自己输在哪儿——不是笔力不济,而是脑子空转,眼睛蒙尘。
先前还有人嗤笑苏尘不过是个斜封官,哪配进翰林待招?
可此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八股文章,苏尘写得稳如磐石,偏又锋芒暗藏,令人拍案;
馆阁体墨迹,早已炉火纯青,一笔一划皆见风骨;
至于策论,直指时弊,条分缕析,他们自认望尘莫及。
再无争辩,众人抱拳躬身,声音低而诚恳:“臣等,惭愧。”
弘治皇帝轻应一声,负手转身,缓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