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走上前,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杨铁山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
"杨连长,你们打得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双河场守住了,纳溪就还在我们手里。"
杨铁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满是硝烟的脸上,那笑容格外耀眼。
"将军,咱们还能打。子弹没了,还有刺刀。刺刀断了,还有拳头。"
沈砚之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阵地前沿。
北洋军的阵地上,炊烟正在升起。他们在准备晚饭——这意味着,明天一早,新一轮的进攻还会到来。
"赵季常。"他叫了一声。
"在。"
"今天夜里,派人去城里再征集一批物资——粮食、药品、门板、铁丝网。另外,把指挥部直属的警卫排调上来,补充第七连的缺口。"
"将军,警卫排是您的贴身护卫——"
"现在前线比指挥部更需要他们。"
赵季常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沈砚之转身走向指挥部的方向。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双河场的阵地。
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些伤痕累累的士兵身上,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他们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擦拭枪支,有的靠在战壕壁上打盹——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相同的表情。
那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那是一种——
"我们不退"的信念。
沈砚之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但他觉得,在这股令人窒息的气味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别的东西。
很淡,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那是春天的气息。
尽管纳溪的春天被炮火打得支离破碎,但油菜花的种子已经埋进了泥土里。只要硝烟散去,它们就会生根、发芽、开花。
就像这个国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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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纳溪城陷入了短暂的宁静。
沈砚之坐在指挥部的油灯下,摊开一张信纸,提起毛笔,蘸了蘸墨。
他想给远在云南的妻子写一封信。
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
他想告诉她,纳溪的仗打得很苦,但弟兄们都撑住了。他想告诉她,等这场仗打完,他就请假回去看看她和孩子们。他想告诉她——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写。
因为他知道,这封信很可能寄不出去。北洋军已经封锁了所有的交通线,邮路断了快一个月了。
他放下笔,吹熄了油灯。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洒在桌面上,照亮了那张空白的信纸。
沈砚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武昌起义时的枪声。
那是山海关城头的呐喊。
那是无数个倒在黎明前的战友,在向他诉说着什么。
"将军,该吃药了。"
勤务兵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沈砚之睁开眼,接过那碗黑乎乎的中药,一饮而尽。
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一直苦到心底。
但他知道,这苦味比不上这个国家的苦难。
也比不上——
那些还没有到来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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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