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灵堂之上,季越一身素服,正对着同样穿着孝服、我见犹怜的穆枝意柔声说:“枝意,是她孟舒绾自己没福分,承受不住咱们季家的富贵。等过了百日,我便扶你为正室,绝不会让你和孩儿再受委屈。”
怎么可以……
他怎么可以在她的灵前,在她的棺椁旁,就说这样的话!
孟舒绾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冲过去质问,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不住地流,猛地一下惊醒过来,才发觉浑身已被冷汗湿透,枕畔一片冰凉的湿意。
守夜的雪雁被她惊醒,忙起身点了灯,见她面色惨白、泪痕斑驳的模样,吓得不轻,一边连声问“姑娘可是梦魇了?”,一边忙去箱笼里取了干净的中衣替她换上,又端来温水,拧了帕子,细细为她擦拭额颈间的冷汗。
她喝了半盏温水,喉咙里那股被扼住的窒息感才稍稍缓解,渐渐定下神来。
可梦里种种,那被欺骗的愤怒,被背叛的心痛,生产的剧痛,失去孩子的绝望,还有灵前那锥心刺骨的一幕……实在太过真切,真切得完全不似幻梦,倒仿佛是前世亲身经历过的痛楚一般,丝丝缕缕都刻在骨头上,叫人后怕得浑身发冷。
她就那么睁着眼,直愣愣地看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花纹,熬到窗外天色由浓墨转为鱼肚白。可偏偏,老天爷也像是应和着她的心境,渐渐沥沥地飘起了雨丝。
原本说好了的,今日季越要陪她一起去孙记铺子,看看为她打造的首饰做得如何了,若有什么新奇样子,再添几样喜欢的。
为此,她昨日还特意选了新熏的衣香。谁知天刚亮,季越身边的小厮槐序就匆匆来府里传话,说少爷临时有约,是一位极重要的同窗邀约,讨论诗文,实在推拒不得,只好改日再陪姑娘上街。
她当时听了,只点点头,温婉地说了声“知道了,读书要紧”,还让雪雁抓了把铜钱赏给槐序。
可等人走后,心里却总隐隐觉得不安,那梦魇带来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本想借着做绣活定定神,谁知心慌意乱得厉害,针脚几次都走错了位置,最后竟不小心扎了手指,见了血。
看着那绣绷上刺目的红,她心头一跳,再也坐不住。
索性不如出门一趟,去那孙记铺子亲眼看一看,也好过在府中胡思乱想,自己吓唬自己。
梦里曾隐约提到,季越刚成亲那阵,常与穆枝意在孙记铺子附近的一处私宅相会。
快到孙记时,孟舒绾假意说口渴得厉害,让车夫在街口停下,先打发他去前面的果子铺买些新巧的蜜饯回来,自己则带着雪雁,快步走进了孙记斜对面的一家福记茶楼。
茶楼里还算清静。她在二楼临街的一面要了间僻静的雅室,推开一条窗缝,恰好能望见孙记铺面进出的所有人。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茶换了两遍,蜜饯也吃了两三颗,孙记门口人来人往,并无任何异样。进出的大多是些管家婆子、或是结伴的妇人小姐,并未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孟舒绾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不禁暗自摇头失笑,自己当真是魔怔了,竟因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便这般疑神疑鬼,实在不该。她端起微凉的茶盏,正要饮一口定定神,然后关窗离去。
就在她抬手欲合上窗扇的那一瞬,目光不经意地再次扫过孙记门口,却蓦地定住了。
只见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季越最爱穿一身雪白的长衫,说是衬得人清雅出尘,此刻正着一件云纹白绸袍子,手执一柄玉骨折扇,从孙记铺子里缓步而出。而他身侧,亲密地依偎着一个身着水红色衣裙的女子,季越的手,正自然地揽在女子纤细的腰肢上。
那女子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张清秀娇媚的脸——不是穆枝意又是谁?!
“小……”雪雁也看见了,又惊又气,差点脱口而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孟舒绾猛地抬手,用眼神严厉地制止了她。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都僵住了。方才那一点点自嘲的笑意,凝固在唇角,显得无比滑稽。
她眼睁睁看着季越低头,在穆枝意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穆枝意便掩口娇笑起来,眼波流转,满是风情。
随后,季越便揽着她,转身,竟径直朝着福记茶楼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