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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章 帐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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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一家棺材铺——这是贫民区唯一“体面”的生意。铺主老乔曾是他文章的读者,因儿子读过几年私塾,常买报看。

老乔见是他,又惊又喜,忙用袖子擦凳子:“傅先生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

“来看看。”傅云舟坐下,直截了当,“老乔,督军府要公开财政预算的事,听说了吗?”

“听说了,茶馆里都在讲。”老乔叹气,“可我们这些穷人,哪懂什么预算。只求少交点税,让孩子吃顿饱饭。”

傅云舟从怀里掏出几张纸,上面是他用最浅白的话写的预算解读:“我写了个通俗版,你让儿子念给你听。重点是这一条——今年预算里,有专门拨给贫民区修下水道的款项。若通过了,明年这时候,你们门口就不会这么臭了。”

老乔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下去:“钱是拨了,能落到实处吗?从前也不是没说过要修,最后都不了了之。”

“所以需要大家盯着。”傅云舟指着纸上最后一段,“督军府邀请市民观账,还要成立监督委员会。老乔,我想请你做贫民区的代表。”

“我?”老乔连连摆手,“我一个做棺材的,字都不识几个……”

“正因为你做棺材,见过太多穷病而死的,才知道修下水道有多紧要。”傅云舟诚恳道,“你不必懂账目,只需问一个问题:这修下水道的钱,什么时候动工?怎么花?花到哪里?问清楚了,回来告诉大家。”

老乔握着那几张纸,手有些抖。许久,他重重点头:“好,我去。不为别的,就为我孙子不能再喝脏水拉肚子。”

接下来的几日,傅云舟几乎走遍了北地城的各个角落。他去学堂请教师做教育预算的监督代表,去商会请中小商户做商业税的监督代表,甚至去了脚行,请了几个老实本分的老脚夫做码头抽成的监督代表。

这过程中,他听到了各种声音。有怀疑的,有冷嘲热讽的,但也有眼睛闪着光、郑重接过那份通俗预算解读的。一个老教师对他说:“傅先生,我教了三十年书,第一次听说官府花钱要问百姓意见。就冲这个,我信少帅是真心想做事。”

谣言仍在传,但另一种声音也在悄然生长。

冯有才那边动作更快。在预算公布前三天,北地周边三个乡镇同时爆发“请愿”,乡绅领着几百农户,举着“减轻赋税、裁撤冗兵”的牌子,浩浩荡荡往城里来。消息传到督军府时,陆承钧正在最后核对预算细节。

张晋匆匆进来:“少帅,人快到西门了,估摸有五六百人。守门兵拦不拦?”

陆承钧放下笔,走到窗前。秋日晴空下,远处的土路上烟尘滚滚。他沉默片刻,道:“不拦,放他们进城。通知下去,所有军士不得与请愿者冲突。再派人去请领头的乡绅,就说我要在督军府前与他们公开对话。”

“少帅,这太险了!”张晋急道,“万一有人煽动闹事……”

“越是拦,他们越觉得我们心虚。”陆承钧转身,眼神锐利,“既然要公开,就公开到底。傅先生说的‘市民观账团’,提前到今天。去请所有代表,还有报馆的人,都到督军府前。我们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把这笔账算清楚。”

消息传开,北地城轰动了。

不到一个时辰,督军府前的广场上已聚了上千人。请愿的农户被安排在东侧,市民代表和看热闹的百姓在西侧,中间空出一片,摆了几张桌椅。陆承钧穿着整齐的军装,站在桌前,身旁是清澜和几个文书记录。

傅云舟带着报馆的人赶到时,见这场面,心头一紧。他看到冯有才的几个亲信混在乡绅队伍里,正低声交谈着什么。而请愿的农户们大多面露惶恐,显然是被临时拉来的。

陆承钧先开口,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广场:“各位父老乡亲,今日大家来,是为北地的赋税和兵事。这是关乎每个人生计的大事,理应公开说清楚。我陆承钧在此承诺,今日所说每一句话,都会登在《北地新声》上,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这掷地有声的开场让骚动的人群安静了些。一个乡绅率先发难,举着账本:“少帅说得好听!可百姓的担子确实重了!光是今年的田赋就比去年加了一成,说是充作军费。我们北地太平多年,养这么多兵做什么?”

陆承钧不慌不忙,让人抬出一块大木板,上面贴着一幅简易的北地地图。他指着地图:“王乡绅说北地太平,那我请问——去年黑风岭匪患,抢了七个村子,死伤三十余人,您家在黑风岭下的二百亩地,是不是因为驻军及时赶到,才没被烧?”

那乡绅语塞。

陆承钧又指另几处:“再看这里,柳河年年泛滥,去年是谁冒着大雨加固河堤?是驻军!这里,去省城的商路,是谁在维护?也是驻军!”他转身面对农户,“各位乡亲,你们中可有黑风岭来的?”

人群里有人举手。

“这位大哥,你说说,若没有兵,土匪来了怎么办?”

那汉子黝黑的脸涨红了,半晌憋出一句:“那……那还是得有兵。”

“有兵就要有钱养。”陆承钧接过清澜递上的预算册,“这本子里写得明明白白:北地养兵一千二百人,其中真正作战的只有八百,其余四百,平日修路、筑堤、剿匪,战时为兵,闲时为工。他们的军饷,每月合计两千四百大洋。而他们去年修的三十里路,让北地的粮食运到省城少了三天路程,粮价每担涨了五分钱——光这一项,全北地农户一年多收入多少?有账可算!”

傅云舟立刻示意报馆的伙计记录。身边一个老农喃喃道:“这么一算,好像……是划算的。”

但冯有才的人不会轻易罢休。又一个声音响起:“少帅说得好,可谁知道钱真花到这些地方?当官的吃空饷、克扣军饷的事还少吗?”

这话戳中了百姓最深的疑虑,人群又开始骚动。

这时,傅云舟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他。他走到陆承钧身边,接过喇叭——这一刻,他清楚,自己彻底站到了台前。

“这位问得好!”傅云舟声音清朗,“所以少帅才要公开预算,所以要成立监督委员会。今日在场的有商会代表、学堂代表、农户代表、脚夫代表,还有我们报馆的人。少帅承诺,从下月起,每月初一,督军府开门查账,所有代表都可来看军饷发放名册、工程开支明细。若有疑问,当场提出,当场核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有人说,我傅云舟被少帅收买了。今日我当着全城父老的面说——若有一日,我发现这预算有假,军费被贪,我会在第一时间的《北地新声》上揭露!这支笔,不姓陆,不姓傅,它只姓真!”

广场上一片寂静。忽然,贫民区的老乔颤巍巍站起来:“我……我信傅先生!他前几日到我们那脏臭地方,一家家说修下水道的事。当官的要真糊弄人,何必来我们穷人堆里?”

接着,学堂的老教师、商会的小商户、脚行的老脚夫,一个个代表站起来,虽然声音不大,但坚定地说:“我们愿意做这个监督。”

请愿的农户们面面相觑。他们本是稀里糊涂被拉来的,此刻见这阵势,又听那笔账算得实在,心思都活了。有人小声说:“好像……是这么个理。”

冯有才的几个亲信见势不妙,还想煽动,但人群已开始松动。这时,陆承钧做了个出乎意料的举动——他走到请愿的农户面前,深深一躬:

“各位乡亲,承钧年轻,行事或有不同之处。但今日我在此立誓:北地每一分税银,都会花在明处;北地每一个兵,都会用在实处。若我陆承钧有贪墨一分、滥用一卒,人人可唾我面,逐我出北地!”

秋风掠过广场,吹动军旗猎猎作响。一个老农忽然扔下手中的木牌,跪倒在地:“少帅,我们……我们也是被逼的啊!”

这一跪,如石破天惊。

傅云舟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忽然发热。他想起文章里写的那句话:“希望之光,在于每个不甘沉沦的普通人。”

今日,他看见了光。

人群渐渐散去时,夕阳已西斜。陆承钧走到傅云舟身边,两人并肩看着广场上零星的百姓,久久无言。

最后,陆承钧低声说:“傅先生,今日之后,你我的名字,真要绑在一起了。”

傅云舟望着天边如火的晚霞,微微一笑:“那就绑在一起吧。这北地的天,总要亮的。”

傅云舟回到报馆,摊开稿纸。这一次,他不必斟酌字句,因为所有情感与事实,都已在这漫长的一日里淬炼成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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