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柱的媳妇特意包了素馅饺子,送到陈二狗家:“大娘吃素,我多放了蘑菇和豆腐,香着呢。”
陈二狗的瞎眼老娘摸着碗,眼泪掉下来:“多少年没吃过这么香的饺子了……”
学堂也在腊月二十三放了年假。放假前,女先生们组织了一场“识字展示”,让孩子们当着父母的面,写自己的名字,念一段课文。有个叫小梅的女孩,三个月前还不敢抬头看人,如今竟能站在台上,背诵整篇《春晓》。她爹在台下搓着手,笑得嘴都合不拢。
黑石镇的石灰生意越做越好,赵老栓和乡亲们商量,用赚来的钱买了辆大车,雇了车夫,专门往城里运石灰。这样既省了人力,又能多运货。买车那日,赵老栓摸着骡子光滑的皮毛,喃喃道:“老伙计,往后咱们一起干活。”
腊月二十五,督军府公布了来年的计划:开春后继续修路,连接北地三镇;扩建学堂,增设算术和手工课;设立“小本借贷”,帮助想做小生意的人起步。
公告贴在城门口,围满了人。识字的人大声念着,不识字的人认真听着,不时问:“这借贷,真的不要抵押?”“手工课教啥?我闺女手巧,能学绣花不?”
傅云舟将这一切都写进《北地新声》。报纸的销量越来越好,茶馆说书先生有了新素材,街头巷尾常能听到有人议论“监督委员会又查出啥了”“学堂明年招多少学生”。
冯有才那边出奇地安静。但越安静,越让人不安。陆承钧加派了巡防,特别是工程和仓库重地,日夜有人看守。
腊月二十八,傅云舟在报馆赶写年终特稿,陈先生突然推门进来,神色凝重:“云舟,刚得到消息,冯有才的人去了黑石镇。”
“做什么?”
“不清楚。但去的是冯有才的副官,带着两个兵,直接找的赵老栓。”
傅云舟放下笔,披上外套:“我去黑石镇。”
“这么晚了,又下着雪……”
“正因如此,才更要去。”傅云舟眼神坚定,“赵伯若有事,我不能坐视。”
陈先生知拦不住,往他怀里塞了个暖手炉:“骑马去,快些。我在这守着,有事让人捎信。”
雪夜路难行,傅云舟赶到黑石镇时,已近子时。赵老栓家还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站一坐。
傅云舟叩门,开门的是赵老栓的儿媳,眼睛红肿,显然哭过。见是傅云舟,她如见救星:“傅先生,您可来了!”
屋里,赵老栓坐在炕沿,对面是个三十多岁的军官,正是冯有才的副官周奎。周奎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见傅云舟进来,挑眉:“哟,傅大记者也来了,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傅云舟不动声色:“周副官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周奎将匕首往桌上一插,刀身颤巍巍立着:“没什么大事,就是来问问赵委员,黑石镇的石灰生意,赚了不少吧?”
赵老栓声音沙哑:“托少帅的福,乡亲们有了活路。”
“活路?”周奎冷笑,“我听说,你们这石灰卖得便宜,抢了城里好几家店铺的生意。钱会长很不高兴啊。”
傅云舟心下了然——这是来找茬了。钱万通名下也有石灰生意,黑石镇的石灰物美价廉,自然影响了他的销路。
“买卖自由,价高者得。”傅云舟淡淡道,“黑石镇的石灰质量好,价格公道,买的人多,有何不妥?”
周奎盯着他:“傅先生,听说你写文章很厉害。但你要知道,笔杆子再硬,硬不过枪杆子。”他拔出匕首,在手中转着,“冯旅长让我带句话:北地的生意,有北地的规矩。坏了规矩,对谁都不好。”
赤裸裸的威胁。
赵老栓忽然站起身,这个一辈子弯腰劳作的老人,此刻挺直了脊梁:“周副官,老汉今年六十三了,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不怕威胁。黑石镇的石灰生意,是乡亲们一锤一凿干出来的,每一文钱都干干净净。你想砸我们的饭碗,除非从老汉尸体上踏过去。”
周奎脸色一沉:“老东西,给你脸不要脸——”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嘈杂声。周奎一惊,起身到窗边一看,愣住了。
赵老栓家门外,不知何时站满了人。黑石镇的乡亲们举着火把,拿着锄头、铁锨,沉默地站在雪地里,火光映着一张张坚毅的脸。人越来越多,将小小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和赵老栓一起卖石灰的几个汉子,其中一人高声道:“周副官,天晚了,路滑,您该回去了。”
周奎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些泥腿子敢聚众对峙。他带的两个兵站在他身后,手按在枪套上,却不敢动——外面少说百来人,真冲突起来,他们讨不到好。
傅云舟走到周奎面前,声音平静却有力:“周副官,您听见了。这就是北地百姓的心声。冯旅长若想强压,不妨试试——但请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周奎死死盯着傅云舟,又看看窗外黑压压的人群,终于咬牙:“好,好得很。咱们走着瞧。”
他带着兵灰溜溜走了,门外的乡亲们让出一条路,目光如炬。
待马蹄声远去,乡亲们涌进屋里。赵老栓老泪纵横,抱拳团团作揖:“多谢,多谢乡亲们……”
“赵伯说的啥话!”一个汉子大声道,“黑石镇的石灰生意是咱们大家的,谁砸咱们饭碗,咱们就跟谁拼命!”
“对!拼了!”
群情激奋。傅云舟看着这一幕,心中激荡。
那夜,傅云舟留在黑石镇,与乡亲们围炉夜话。他们说起明年的打算,说起修路后可以去更远的地方卖石灰,说起想建个石灰窑,提高产量。火光映着每一张充满希望的脸,那么亮,那么暖。
傅云舟知道,冯有才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