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澜温声道:“给乡亲们带了点年货。赵伯,您安排人分一分,每家都有。”
几个妇人围上来,掀开车帘一看,惊呼出声:“呀,这么好的白面!”“这布料厚实!”“还有笔墨呢!”
人群渐渐聚拢。陆承钧和沈清澜被热情地簇拥着往镇里走。孩子们跟在马车后面跑,有个胆子大的男孩仰头问:“少帅,您真不怕冯旅长吗?”
陆承钧停下脚步,弯下腰,视线与男孩齐平:“怕,也不怕。”
男孩眨巴着眼:“为啥?”
“怕他仗势欺人,伤害百姓。”陆承钧声音温和,“但正因为怕这个,才更不能退。退一步,他欺三分;退三步,他就敢骑到所有人头上。”
男孩似懂非懂,旁边一个汉子却红了眼眶,低声道:“是这个理儿。”
正说着,前面传来一阵孩童的读书声。循声望去,镇子东头那座废弃的土地庙,如今门楣上挂了块木牌,上面是稚拙却端正的三个字:识字堂。
傅云舟一袭青衫,正站在庙前空地上,教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孩子念《三字经》。阳光照在他清瘦的侧脸上,他手中拿着一根细木棍,在雪地上划写着。
“人之初,性本善……”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却格外认真。有几个孩子的手冻得通红,仍紧紧握着从家里带来的炭笔,在破木板上模仿着笔画。
沈清澜静静看着,眼眶有些发热。她轻轻碰了碰陆承钧的手臂,低声道:“你看。”
陆承钧的目光落在那些孩子身上。他们中有男有女,最小的不过五六岁,最大的已有十三四岁,衣衫皆打着补丁,但眼睛清澈明亮。他知道,这些孩子里,许多从前只能跟着父辈下窑、挖矿,一辈子与黄土石灰为伴。如今,他们坐在这里,念着“苟不教,性乃迁”,手里握着改变命运的可能。
傅云舟看见了他们,停下教学,让孩子们自己练习写字,这才走过来:“少帅,夫人。”
“傅先生什么时候来的?”沈清澜问。
“昨日午后便到了。”傅云舟笑了笑,“赵伯说,趁着过年这几日窑上活少,想让孩子们多识几个字。我便留下来,教教他们。”
陆承钧看着那些埋头写字的孩子:“辛苦先生了。”
“不辛苦。”傅云舟摇头,目光温柔地望向孩子们,“教他们,比写十篇针砭时弊的文章,更让我觉得踏实。”
赵老栓安排人分发年货去了,此时也走过来,叹道:“傅先生连年夜饭都要在这儿吃呢。我说去我家,他非要跟孩子们一起。”
“孩子们的年夜饭,我包了。”沈清澜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带来的年货里,有肉有菜,咱们今天就在这识字堂前,摆个长桌宴,大家一起过年!”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欢呼。孩子们最是兴奋,跳着拍手。几个妇人抹着眼泪,连声道:“这怎么使得……怎么使得……”
“使得。”陆承钧环视众人,朗声道,“从今往后,黑石镇的年,也是我陆承钧的年。咱们一起过!”
消息传开,整个镇子都活了起来。妇人们从家里搬来桌椅板凳,汉子们劈柴烧火,孩子们帮忙摆碗筷。沈清澜亲自系上围裙,和几个厨艺好的妇人一起钻进临时搭起的灶棚。带来的年货被一样样取出:整扇的猪肉、肥嫩的鸡鸭、水灵的萝卜白菜、成袋的白面,甚至还有珍贵的干货海带和香菇。
“夫人,这可使不得!”赵老栓的儿媳看见沈清澜挽起袖子切菜,慌忙来拦,“您哪能干这些粗活……”
沈清澜手起刀落,萝卜切得均匀细丝,笑道:“我在家也常下厨。今日人多,咱们一起动手,才热闹。”
灶火旺旺地烧起来,大铁锅里炖上猪肉白菜粉条,香气很快弥漫开来。另一边蒸笼里白面馒头冒着热气,油锅里炸着金黄的年糕。孩子们在香气里跑来跑去,不时被大人笑骂着赶开。
陆承钧被赵老栓等人请到屋里喝茶。炕烧得暖烘烘的,粗瓷茶碗里飘着劣质茶叶的梗,他却喝得坦然。
“少帅,”赵老栓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昨日冯有才的人虽然退了,但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年后……他会不会变本加厉?”
屋里坐着黑石镇几个主事的汉子,都看向陆承钧。
陆承钧放下茶碗:“会。”
众人脸色一凝。
“但他越是变本加厉,破绽就越多。”陆承钧声音沉稳,“昨日我与他彻底撕破脸,北地所有眼睛都看着。他若再对黑石镇用强,便是公然与督军府、与新政为敌。届时,不仅商会的其他人会离心,连他手下的兵,也未必都愿意跟着他欺压百姓。”
一个叫王石头的汉子点头:“是这个理儿。我听说,冯有才手下几个连长,家里也是普通农户出身,对咱们黑石镇的事,私下里也说过几句公道话。”
“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硬碰硬,而是把事情做好。”陆承钧目光扫过众人,“石灰的质量要保证,邻县的路要尽快打通,行会要建起来,学堂要办好。咱们做得越扎实,冯有才就越难找到下手的借口。”
赵老栓重重点头:“少帅放心,咱们黑石镇的石灰,现在一块是一块,绝不以次充好。邻县的路,开春化冻后,王石头他们就去探。行会的事,我和老陈头他们商量了章程,过了年就推选会长。”他顿了顿,眼眶有些湿,“就是这学堂……傅先生不能常驻,咱们镇里又没别的识字人……”
“这个我来想办法。”陆承钧道,“督军府可以派一个先生过来,常驻教学。另外,黑石镇挑几个聪明的孩子,送到城里的学堂去读书,学费督军府出。学成了,回来教更多的孩子。”
屋里一片寂静。汉子里有年纪大的,抬手抹了把眼睛。送孩子去城里读书?这是他们祖祖辈辈想都不敢想的事。
“少帅……”赵老栓声音哽咽,“您的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