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陕北。
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没有一丝云彩遮挡。
那光不是暖的,是烫的,落在皮肤上像烙铁轻轻擦过。
南居益勒住马,抹了把额头的汗。
胡须已经湿透,一缕缕粘在脸上。
他从杀胡口进入黄土高原才半个时辰,身上的麻布道袍就贴在了背上。
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流进腰带里,又湿又黏。
他抬眼望去。
沟壑纵横的黄土塬上,看不见一点绿。
那些本该在五月抽穗的冬小麦,早就枯死了。
只剩一片片焦黄的秸秆,东倒西歪地趴在田里。
土地裂开一道道口子,宽的能塞进一个拳头。
裂缝像老人的皱纹,密密麻麻,爬满了整片塬。
空气里没有一丝风。
只有炽热的、干燥的、让人窒息的静。
“走。”南居益说。
他催马下了官道,拐进一条通往田间的小路。
护卫们愣了一下。张嘉谟催马上前:“阁老,前边就是榆林城了,先进城歇息吧?”
南居益没回头。
“先看看地。”
马蹄踩在干裂的土地上,扬起细碎的尘土。
那些尘土是灰色的,轻飘飘的,一脚下去就腾起一团,粘在靴子上,粘在袍角上。
走了二里地,他们看见人了。
塬坡上,三个人正在操作一架奇怪的犁。
那犁比寻常的犁大,前面装着一个木制的滑轮组。
绳索绕过滑轮,一头系在犁架上,一头搭在人肩上。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赤着膊,皮肤晒成黑红色,肩上套着绳索。
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拽。
他身后,一个穿着窄袖短衣的妇人扶着犁把,控制着方向。
再后面,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弯着腰,在另一侧扶着。
犁铧切进干硬的土地,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那土硬得像石头,犁过去,翻起来的都是干坷垃,没有一丝湿气。
他们不是要立即种什么,而是在等待夏季偶尔的雷阵雨。
在雨后土壤短暂回软的数日内抢种荞麦、糜子等短周期耐旱作物。
即便没有雷阵雨,现在对土地进行深耕,可以打破土地的毛细管。
减少土壤深层水分蒸发,为来年春播蓄积一点点宝贵的水分。
是陕北人传了几百年的智慧,抗旱救命用的。
南居益翻身下马。
他穿着青色麻布道袍,和那些穿绸缎的官员不一样。
站在田头,除了脸上干净些,和远处那些蹲在地里刨土的老农差不多。
他朝那家人走去。
走到近前,那汉子刚好犁到地头,直起腰,摘下斗笠扇风。
他看见南居益,愣了一下,没说话。
南居益先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