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清晨,即使是夏季也是冷的。
他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已经摆好了早饭。
一张矮桌,上面放着一个木盘,盘里是几个青稞面馍,黄褐色,硬邦邦的。
一壶熬茶,深褐色的茶汤里飘着盐粒和奶皮。
一小碟酸菜,腌的是白菜,切得细细的,淋了红油。
罗一贯在矮桌前坐下。
他出身甘州将门,年轻时中武举之后,一直在九边各镇调动。
直到天启元年,开始在辽东发迹,先后跟着孙承宗、朱燮元打仗,吃惯了小麦、玉米碴子。
再后来又跟着孙传庭打到西北,又吃回青稞面。
这一晃,二十年了,家乡变化很大,自己也因功封了苏阳伯。
他拿起一个青稞面馍,掰开,露出里面暗黄色的瓤。他蘸了蘸酸菜的汤汁,咬了一口。
馍硬,有嚼劲。酸菜酸中带辣,开胃。
嚼完端起熬茶喝了一口。茶咸,带着奶香,烫嘴。
这虽然是家乡的吃食,却并不符合罗一贯现在伯爵、总兵的身份。
但没办法,陕西大旱,导致西北的麦子很贵,本地青稞是很好的替代军粮,就是将士们实在吃不惯。
他是总兵,他都不吃这些,麾下内地汉军怎么吃?
正吃着,一个亲兵跑进来。
“报伯爷,马阿里来了。”
罗一贯没抬头,继续嚼着馍。
“怎么又来了?”他说,声音闷闷的,“他那批油布不是都买了吗?不见。”
亲兵讪笑了一下。
“这个,伯爷,他已经进来了。”
罗一贯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总兵府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吗?”
亲兵有些无奈:
“伯爷,他整天说自己是您的外甥孙。我们不好做啊。”
罗一贯叹了口气。
这个马阿里,是个甘州回回,一直在西北倒腾生意。
这几年西北安宁了,他发迹了。
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罗一贯在这里做总兵,还打听到罗一贯祖上有回回血脉。
就跑来攀亲戚,非说他祖祖姑奶奶嫁到了甘州罗家,罗一贯是他舅爷。
罗家确实有回回血脉。但那都是四五代之前的事了。
“什么亲戚,”罗贯中嘟囔,“是你们收他门例了吧。”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舅爷!”
那人喊了一声,几步就跨进门槛。
三十出头,浓眉大眼,留着短须,穿着深蓝色的道袍。
腰间系着一条皮带,脚上是牛皮靴。
他满脸堆笑,走到罗一贯面前,拱了拱手。
罗一贯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