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马腾抬手止住。
他解下腰间佩刀,刀鞘轻点沙盘边缘:“你看这儿……酒泉城墙厚六尺,夯土夹石,弓弩射程之内,每三步设一垛口。许褚若绕过它直插我后营,你告诉我,谁来拦?”
他手指划过沙盘上一条干涸的河床,“他走的是这条旧渠。水虽枯,沟还深。骑兵藏得住,步卒埋得下。韩遂的信使昨夜过境,说‘已发’……可真到了么?还是路上耽搁了?咱们赌不起。”
他收刀入鞘,声如铁石:“许褚不是来抢功的。他是来断根的。”
帐中鸦雀无声。
马岱喉结动了动,没再出声。
他忽然明白,叔父盯的从来不是酒泉的砖,而是自己脚下的地……地若塌了,砖堆得再高,也是废墟。
马腾为何在短短数日间骤然改弦更张?单凭许褚挥师西进,便足以动摇他盘算已久的布局?他心里清楚,若不开口点明,底下人只看见撤兵、调阵、避战,却摸不透这背后到底要图什么。
人心若乱,号令便散;号令一散,再强的兵也拧不成一股绳。而马腾要的,从来不是一场胜仗,而是整个凉州……稳稳攥在自己手里。云凡若败,最好再踏不进凉州半步;若他真回不来,这盘棋,才算真正落定。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你们瞧见了表象,却没看清底牌。咱们要的,是凉州全境归心,是云凡彻底断了念想。”
顿了顿,他抬眼扫过众人:“曹丰守凉州多年,打垮他,不过拔掉一根旧刺;可许褚是谁?云凡亲派来的援手。他若折在这儿,旁观的人就该掂量掂量了……是等云凡再派人来,还是趁早靠过来?”
话音未落,帐中已有人点头。马腾接着道:“他们若投,咱们添的是实打实的人马;若观望,反倒拖慢云凡的后腿。这一仗,不在杀多少人,而在让天下人看明白:谁才是凉州真正的主子。”
话一说完,没人再问为什么撤、为什么退、为什么绕开曹丰直扑许褚。众将各自领命,动作利索,兵马收拢得极快……曹丰残部已不足为患,连拦都拦不住。
而许褚那边,也早已压至马腾营垒三里之外。他没急着冲,只勒马远眺,看烟尘起落、听斥候回报、估对方阵脚松紧。他心里有数:若马腾真如传言那般老辣,仓促接战,自己这点人马未必吃得下;可若一味等,先机便一点一点磨没了。
他犹豫的片刻,恰是马腾最忙的时候……阵型重布、骑卒换位、弓手前移……那一阵子,军阵松动如初织之网,稍碰即散。可等烟尘落定,马腾已稳稳立于阵首,刀鞘垂地,纹丝不动。
两边都准备好了。谁也没料到,几乎同时催马……没有鼓声,没有号角,只一声闷雷似的“驾!”,两支铁骑便撞进了荒漠正中。
沙砾飞溅,马蹄翻卷,人影交错如刀锋相错。马腾眯眼盯住对面那杆“许”字大旗,手按刀柄,肩背绷得笔直。
他在此地扎营三十年,黄沙刮脸、朔风割耳,哪一寸地势能藏兵、哪一道坡坎宜伏击,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手下将士更是生在凉州、长在马背上,沙地驰骋比平地还稳。
许褚则纵马居中,甲胄未卸,目光扫过敌阵,嘴角微扬。他来得虽短,但一路细察地形、严训士卒、剔除疲弱,带进来的全是曹营挑剩的硬手。
他信自己这群人……不是信能赢,是信哪怕死,也要把骨头砸进对方阵眼里。
第一波对冲,硬碰硬,谁也没占便宜。刀砍进皮甲,枪挑落头盔,马撞马,人坠人,血刚溅出来就被风卷走。
马腾与许褚隔着乱阵遥望一眼,彼此都看出对方眼里没有慌,只有沉。
撞完一轮,双方齐齐勒缰,喘息未定,又兜马回转。马岱策马贴到马腾身侧,刀尖滴血未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