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林的尸体被停放在刑部大牢最里面一间偏僻的仵作房里。
说是仵作房,其实就是一间废弃的囚室,墙上还残留着当年犯人刻下的字迹。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上结了好几个灯花,烧得噼啪响。
墙角堆着几口空棺材,棺盖上积了半指厚的灰。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头和石灰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不是新鲜的,是这间屋子用了太多年,血腥味已经渗进了墙缝。
魏长林躺在一张铺了草席的木板上,身上盖着块粗布,布边露出他那只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药渍的手,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最后那一刻还想抓住什么。
他面部肿胀,嘴唇发紫,眼皮半睁着,露出底下浑浊的眼白。
仵作是个干瘦的老头,姓丁,在刑部干了快三十年。
他已经验过一遍,写了验尸单,结论是“以腰带自缢于栅栏,窒息而亡”。
沈婉凝把验尸单拿起来看了一遍,上面只记了死者姓名、年龄、死因、死亡时间,连勒痕的走向和深度都没有标注。
按刑部仵作的规矩,这种涉及命案的验尸单至少该有半页纸的详细记录,丁仵作这份却只有寥寥数行。
“丁师傅,”沈婉凝放下验尸单,语气平和,“这份验尸单,是您自己写的,还是有人让您这么写的?”
丁仵作抬起眼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谢怀忱。
他把油灯捻亮了些,灯花被挑掉,火焰蹿高了半寸,屋子里的光线晃了晃。
“沈大夫这话问得有意思。老朽在刑部干了三十年,从来都是自己写验尸单,没人能替老朽动笔。不过…”他声音压低了半分,“写完之后,有人拿去看过,看完了还回来,说写得不错,就是太简单了些,老朽说,结论清楚就行了,写那么详细做什么,那人说,对,结论清楚就够了,细节太多反而麻烦。”
“那人是谁?”谢怀忱追问。
“不认识,穿的是东宫的衣裳,腰间挂的是禁军的令牌,老朽在刑部三十年,头一回见东宫的人来查验尸单。”丁仵作把油灯放回桌上,“沈大夫,您要看就快看,一会儿说不定又有人来。”
沈婉凝走上前。
魏长林的脸比昨日在魏家庄见时更瘦了,颧骨顶得更高,眼窝陷得更深,整张脸像是一夜之间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水分,皮肤紧绷绷地贴在骨头上,嘴唇乌紫,口唇黏膜上有细小的出血点,眼结膜下也有几处瘀斑,这些都是窒息的典型体征,没什么可疑的。
她的目光没有在脸上停留太久,径直移向颈部。
勒痕从喉结上方斜向上,延伸至双耳下方,勒痕处皮肤呈暗紫色,边缘整齐,宽度约莫一指,与牢里收缴的那条布腰带宽度吻合。
从正面看,确实像上吊自缢,布带勒住喉结上方,身体重量往下坠,在颈部留下这道由下往上、由前向后的斜行勒痕。
但沈婉凝没有像丁仵作那样只看正面,她伸手将魏长林的脖颈轻轻转向一侧。
在这道主勒痕下方,隐约可见另一道更浅的痕迹,几乎与主勒痕重叠,只在耳后和颈侧露出一小段。
与主勒痕不同,这道痕迹是水平的,绕颈一周,颜色更浅,呈淡粉色,边缘不如主勒痕整齐,隐约能看出绳索绞压时留下的细密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