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人这条线最不确定,但可能是最致命的。谢长根是在邓老虎嘴里抢过食的人,被砸过车、打过人、扣过货。
他手里攒的东西,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证据,而是一个被欺负了多年的生意人记下的账。这种账,往往比证据更管用,因为证据可以被销毁,账本只在他自己脑子里。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窗外的天光已经彻底暗下来了,院子里的路灯亮了,把那些积水的地面照出一片一片细碎的光。
雨后的冷江安静了很多,远处金竹山方向的机器声也停歇了一阵子,空气里残留着雨水冲过煤灰之后的那种淡淡涩味,像一杯凉透了的铁观音,隔夜再闻,余香散尽,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那种苦不扎人,却绵长,像某种东西在地底慢慢化开,等着被翻出来见天日。
第二天一早,程立刚到办公室,手机就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刘建武发来的,是徐明远。
“林科长昨晚在档案室加班,翻出了另一张调阅卡。谢小为的卷宗在去年八月被调阅之后,十二月底又被调了一次。调阅人不是李国辉,而是空白,没有签名。”
程立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林科长是公安局档案室的老人,在局里干了多年,管档案管得比谁都细。
他能翻出这张空白调阅卡,是因为徐明远把李国辉调阅卷宗的事透露给了他,不过没有明说,只是拐弯抹角地提了一句“有些旧卷宗的调阅记录可能不全”。
林科长听懂了,自己去档案室翻了两个晚上,翻出了第二张卡。
程立在脑子里把这条信息链过了一遍:徐明远通过自己在公安局档案科的熟人,把消息递给了林科长,林科长翻了档案,确认了第二张调阅卡的存在,然后把结果告诉了徐明远,徐明远再发给程立。
这条信息链走了两环,但传递的是一条要命的消息。
第一次被调阅,有签名,是周志国的人,这属于明线。第二次被调阅,没有签名,这属于暗线。
明线是给人看的,做了就留痕迹。暗线是给真正需要看这份卷宗的人看的,不留痕迹。
能把公安局档案室里一张调阅卡上的签名栏填成空白的人,在冷江公安系统里没有几个。
周志国自己就能做到,因为他是常务副局长,档案科归他管。但程立判断,周志国不是那个不留名字的人。
周志国做事不会这么干净。在冷江能不留痕迹调走一份卷宗的人,级别不会低于市级领导。
他没有回徐明远的消息。这件事不需要追问。徐明远把消息发过来,说明他已经确认了那张卡的真实性。
第二张空白调阅卡的存在,意味着在去年十二月,还有人调过这份卷宗。时间是案审结之后四个月,距离肖大姐开始上访还有半年。
换句话说,在谢小为的案子已经被人忘记的时候,有人还在盯着它。
不是基层的人在盯,因为基层的人调卷宗一定会留签名,不留签名是违规的,他们没那个胆子。不留签名的人,是能决定这个规矩的人。
那张空白调阅卡像一条蛇蜕下来的皮,蛇已经不在里面了,但皮留下的轮廓告诉你它大概有多粗。
程立把手机放下,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然后拿起座机拨了徐明远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