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长玉在他身旁坐下,抬手覆上他的手:“明日,我亲自去都察院找刘勉。”
谢征一怔:“你去找他?所为何事?”
“与他理论。他弹劾我失仪,我便当面问他,我究竟何处失仪?我自陈杀猪出身,不过是说句实话,实话也算失仪?陛下亲封我忠义夫人,本就认可我的出身,他一个御史,难道权势还大过陛下不成?”
谢征望着她,眼底的焦灼怒火渐渐化作动容,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我陪你一同前去。”
樊长玉摇头:“你万万不可去。你若同往,他更会咬定你纵容妻子。我一人前往,任凭他说我泼妇也罢,悍妇也罢,皆与你无关。”
谢征凝视她许久,忽然失笑:“你何时变得这般能言善辩了?”
樊长玉也弯起唇角:“跟陈叔叔学的。”
二人并肩坐于桌前,十指相扣,望着窗外一轮圆月。清辉透过窗棂洒落周身,宛若覆了一层薄霜。
次日清晨,樊长玉换上了那套陛下亲赐的忠义夫人冠服——凤冠霞帔,她从未穿过。凤冠沉重,压得她脖颈发紧,霞帔曳地,行走时需小心提着。她立在铜镜前,望着镜中陌生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走。”
她未让谢征相随,只带了春兰与秋菊,乘马车前往都察院。都察院位于城东,距侯府不远,马车不过一炷香功夫便已抵达。她下车而立,望着那两扇黑漆大门,门匾上“都察院”三字墨色凝重,在日光下泛着冷冽锋芒。
她迈步入内,被门房拦下盘问。门房问她寻何人,她直言找刘勉刘御史。门房上下打量她一番,追问身份,她朗声自报:武安侯夫人、忠义夫人樊长玉。门房脸色骤变,连忙入内通报。
不多时,刘勉快步而出。
他身着官袍,长脸如驴,三角眼依旧半眯,看人时那副掂量算计的模样分毫未改。他立在大堂之中,对着樊长玉拱手行礼,皮笑肉不笑。
“侯夫人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
樊长玉立在他面前,腰杆挺得笔直,凤冠虽压得头疼,却始终未曾低头。她自袖中取出那份弹劾奏疏,轻放在桌案上。
“刘大人,你上疏弹劾我失仪,我今日前来,只想问一句,我究竟何处失仪?”
刘勉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侯夫人,此乃朝堂政务,并非你一介内眷该过问之事。”
樊长玉目光锐利如刀,恰似当年黑风谷夜战时那般坚定明亮:“我是当事人,为何不能过问?你说我出身卑微,可我的出身陛下知晓,忠义夫人之位亦是陛下亲封。莫非,你的权势比陛下还大?”
刘勉脸色大变:“你……你这是胡搅蛮缠!”
樊长玉上前一步,凤冠上的珠翠轻轻晃动,脚步却稳如磐石:“你说我口出狂言,我只说了自己是杀猪出身,此乃实话。杀猪出身又如何?杀猪匠便不配做忠义夫人?我杀过猪,亦斩杀过北狄贼寇。你,杀过吗?”
刘勉下意识后退一步,撞在椅背上,木椅发出一声刺耳吱呀。他面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樊长玉静静望着他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刘大人,你身为御史,执掌朝堂法度纲纪,而非插手侯府内宅私事。我是否失仪,自有陛下圣裁。你一个外臣,手竟伸到侯府内宅,未免太过逾矩了吧?”
刘勉的脸色由红转紫,又由紫转青,张了张嘴,喉间却只发出细若蚊蚋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