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

秦凤仪再次到了芦苇滩。

她从圩堤西侧沿着河岸往下走的时候，晨雾还没有散尽。

草叶上的露水重得像下过雨，走几步裤脚就湿了一圈，贴在脚踝上凉丝丝的。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脚下的地面上。

从那些被露水压弯的草叶和泥泞的滩涂表层一一掠过。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着什么东西在往前走。

大约一刻钟，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前方那片滩涂的颜色不太对。

露水覆盖的地面应该均匀湿润，但她脚下几步开外的那一块区域比周围显得更干一些，像是夜里被什么东西反复踩踏过。

她蹲下来，指尖在干湿交界处捻了一下。

表层土松散，比周围的泥土颜色略浅，是近期翻动过的痕迹。

她站起身，沿着那片区域往外走了一小段。

芦苇丛边缘有几根断折的芦杆，断口是新鲜的，折断不超过几个时辰。

旁边的浅滩上，水草倒伏的方向和她昨日离开时有所不同。

几丛水草被压向同一个方向，朝外拨开，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行过。

她又蹲下来，在倒伏水草旁边的淤泥表面扫了一眼。

泥土表面有一道很浅很浅的拖痕，几乎被晨露和雾气模糊了边缘。

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像是被粗麻布一类的东西从表面滑过去留下的。

她伸出手指沿着那道拖痕边缘刮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小撮深色的湿泥。

她把泥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除了淤泥的腥味之外，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被水泡过的粮食气味。

淡淡的，涩涩的，像是陈粮袋子浸水之后干透了又被打湿时那种味道。

秦凤仪的心沉了一下。

有人来过了。

在她昨夜的某个时间里，有人来过这里，搬走了东西，填平了痕迹。

秦凤仪站起身，朝芦苇丛深处看了一眼。

那道被新泥和枯枝掩盖住的青石板还在原地，但她知道那下面已经不一样了。她把手上沾的泥在草叶上蹭了蹭，转过身往回走。

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鞋底踩在湿漉漉的草叶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她回到新围村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巷子里有妇人在扫地。

竹扫帚刮过硬泥地面发出细细的刷刷声，看见她路过时笑着问道：“七巧，这么早就出去了？”

秦凤仪笑着点了一下头，没有停步。

她进了自家院子，把门关上，从灶台底下翻出那只粗布袋，解开扎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面上。

几粒半黑的米粒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她盯着那几粒米，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指尖上那道干了的泥痕还在，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封着一层薄薄的壳。

她必须见到崔默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