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收了回来，拢在膝上。

她知道崔默潜说的对。

白天她在滩涂上看见的那些新脚印，当时只是觉得不对劲，但说不出哪里不对。

现在被他点破，那些断断续续的脚印便一下严丝合缝了起来。

她的心紧了紧，目光落在崔默潜脸上。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面上她带回来的那截断根上。

眼底有一层很淡的光，像是油灯火苗在瓷面上的反光，又像是在想什么。

“他们已经在抢时间了。”

秦凤仪想了想，又道：“而且，他们很急。急到连浅层的粮都没有妥善运完就开始回填。如果不拦着，接下来他们会把深层的粮也清空，到时候滩涂下面就是空的。”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水马上就要涨上来了。如果暗洞被彻底挖空，上面覆盖的土层就等于架在一座空壳子上。水一来，滩涂会塌，西堤会崩。他们现在清得越干净，到时候塌得就越快。”

崔默潜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隔着那盏未点燃的油灯，夜色从他身后的院子里漫进来，把她前额的碎发染成一层淡淡的灰蓝色。

他看见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还有话没有说完，但他看出来了。

她有顾虑。

如果他今晚动手拦人，那些正在搬粮的人可能会拼死抵抗，刘丰泰会在明面上咬死不认、反咬一口诬陷栽赃。

如果他不动手，等水位上来，滩涂塌陷，西堤崩溃，沿堤的村民和房舍全都要遭殃。

崔默潜的手指从桌沿上抬起来，在桌面上虚虚地按了一下。

“我不动他们。”

崔默潜道：“他们还要再搬几趟，深层的粮比浅层多，一夜清不完。我会让八两加派人手，在滩涂外围盯着他们的动向，记下每一艘船的来去方向、接头地点和运粮路径。等他们搬完了，所有转运路线的线索也会跟着浮出水面。”

他抬眸看向秦凤仪，那双总是冷沉沉的眼底此刻没有疏离。

语气依然是平的，像一片夜色沉沉的水面。

可那层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像是鱼尾在水底扫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你继续在滩涂边缘探查，不必刻意避开他们。他们越觉得你还在找，就越急着清空暗洞……运得越快，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崔默潜说完这些，指尖在桌沿上落定，没有再叩。

秦凤仪坐在他对面，隔着桌面上那几样零散的东西，听见他说“我不动他们”的时候，胸口那层一直绷着的力忽然松了半寸。

他没有说“我知道你担心”，也没有说“你放心”，但他在替她权衡。

既不放掉罪证线索，也不拿村民的性命做赌注。

他把两边的线都攥在了手里，替她把她说不出口的顾虑一并兜住。

秦凤仪垂眼，把拢在膝上的手指松开了。

她没有道谢，也没有点头。

只是把桌面上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收回粗布袋里，扎好口，放回灶台边上。

“天亮之后我会继续去。”

她转过身来，对崔默潜道：“他们踩过的那些地方，我绕开走。如果他们以为我还在找浅层，就不会急着动深层的。”

崔默潜嗯了一声，站起身往外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夜色从她背后涌过来，他只能看见她的轮廓和那双被檐角仅存的一点点星光映亮的眼睛。

“当心。”